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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6章


    与此同时。


    与那哨子巷只一街之隔的“莫忙亭”茶楼上。


    一个十岁上下的小丫鬟, 垫着脚,挤在人堆里,拼命往窗户那头钻。好不容易才从人缝里挤了进去, 趴在洞开的茶楼窗户上张望。可她实在太小了, 只见得乌泱泱的人头攒动, 白皑皑的大雪纷飞, 雪片砸得她眼睛生疼。院内的实情如何,看得并不真切。


    忽听得头顶上一个粗豪汉子,喊了声:“操, 金家老大也来了,还带了斧头!”


    旁边一个茶客接口道:“竹林寨最是吃不得瘪的。金老大、金老二都下场了,看来今天是必须要见红了。”


    又一个声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嚷嚷道:


    “正好!上回秦断刀宰了那姓徐的, 我偏生不在。听说姓徐的狗官被砍作了两节,那血啊肠啊的……淌得半条街整都是,别提有多好看了!今日这场好杀,合该让我赶上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张家老二在巷口扒他嫂子衣裳那会,才叫真个好看!可惜了, 没扒拉多会儿就拖进屋去了, 啧啧!”


    听得茶客的闲谈越发猥琐, 小丫鬟连忙搓了搓冻得发疼的脸蛋,扭身便朝那最里间的茶桌跑了过去。


    茶桌底下煨着一盆炭火,烘得人暖洋洋的。


    中间坐着个穿金戴银的富家小姐,二十来岁模样,通身的气派,正慢条斯理端着一碗热茶:


    “跑什么?毛手毛脚的, 先掸净了头上的残雪再过来!”


    “哎!”


    小丫鬟慌忙应下,又后退了几步,生怕把身上的寒气过给了自家小姐。她搓着耳朵上冻裂的疮口,堆起一脸谄笑:


    “小姐真真是神机妙算!瞧这阵仗,齐家那位大小姐,这回怕是要跟着一块倒霉了!”


    富家小姐优雅地抿着热茶,嘴角噙着丝笑。


    此人唤作谭宝珠,乃是与齐青在黔州齐名的千金小姐,同样是家中独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过与齐青这商户女不同,谭宝珠却是十年前跟着她爹的调派,一道落在黔州的官家小姐。


    谭宝珠自矜是礼仪之家出身,比起什么商贾之女更知礼数,也更为尊贵。见自家的名字,总被拿来同齐青相提并论,心中早已十分不悦。


    今日眼见齐青要跟着周玉臣一道被打杀,谭宝珠破天荒地和颜悦色,对小丫鬟道:“好了,瞧你给冻的那鬼样子,冻疮都快爬上脸了。赏你过来烤烤火罢。”


    “多谢小姐恩典!”


    小丫鬟连忙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才凑到火盆边,讨好道:“小姐,你说这齐大小姐好端端的,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呢?”


    “那是因为她蠢,她跟的那个周玉臣更蠢。”


    谭宝珠捏了只点心,细细地嚼了一口,仿佛在评点一道菜:


    “依王法,她们就不该插手张家的家务事,更不该打了张家老汉。张老汉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身子骨哪里经得住?足见其等目无纲纪,悖逆礼法。那翁芸就更不用说了,忤逆公爹,还敢动手打伤小叔子,更是罪加一等。”


    “按大梁律令[妻妾殴夫缌麻卑幼]这一条,翁芸应当杖一百,流放三千里。此乃煌煌国法。”


    小丫鬟听得似懂非懂的,想起翁芸凄厉的哭泣声,还有刚才茶客津津乐道“扒衣服”的情形。她心里头堵得慌,又憋着一股说不出的火气。可她到底不敢顶撞,只是缩着脖子,呐呐问道:


    “按王法是这样,那……那按咱们黔州的规矩呢?”


    谭宝珠嗤笑一声,像看个蠢物似的上下打量了小丫鬟一番,才开恩似的说道:


    “若是按黔地的规矩,兄长死了,嫂子可以[转房]给弟弟,也可以任由她自愿改嫁。但前提是——翁芸有强势的娘家,家里有兄弟给她撑腰!可谁叫她娘家无人了呢?”


    小丫鬟听得怔住了。她年纪虽小,还没到嫁人时候,却是土生土长的黔州人。


    听了这话,再想想平日的所见所闻,小丫鬟心里登时雪亮!


    黔人素来有“兄终弟及”的传统,丈夫去世,寡妇可由亡夫的弟弟迎娶。这样一来,不仅省了聘礼,还能留住寡妇一房的财产。如果寡妇不愿意转房,则需要向夫家支付一笔“赎身费”,然后才能自由改嫁或回娘家。


    但是张家老汉嗜酒,张家小儿子又好吃懒做,家中穷得捉襟见肘。


    眼下要过年了,赚钱才是正理。


    既然翁芸拿不出“赎身费”,自然就得由他们拿去转卖他人为妻了,这在黔地也是天公地道的事。


    小丫鬟想到那扇被踹开的木门,忍不住问出了她的心底话:“按梁律不行,按黔地规矩也不行……那翁家姐姐不是救不得了?”


    “为什么要救?”


    谭宝珠施施然地丢下点心,用帕子矜持地擦了擦指尖:“齐青她们就是太过于矫饰虚情,这步棋才走错了。一个无父无兄的孤女罢了,救了又有什么用?况且,张家人又没要她的命,只是打骂她两下而已……当人媳妇的,这点委屈受不得吗?忍一忍又能怎样?”


    “《论语》有言,小不忍则乱大谋。”


    “今日若换作是我,只管把圣旨一念,再跟张家有理有据地谈判便是。横竖有翁芸的诰命和赏赐压着,张家自然不会再卖媳妇。又何必动手伤人,落人口实?”


    “然后,我再好好劝翁芸几句,与她说些[节烈传世]、[从一而终]的道理……桥头堡至今,还没有一座贞节牌坊,这是王化的失败。”


    “若是劝得翁芸守节,既可抚慰民心,又能彰显我教化有功,那才是正正经经的功绩一件呢!周家军见了这贞节牌坊,既知自己战死,妻子必守贞。如此以来,翁芸这个四品恭人不就是一座活招牌了?谁不效死追随周将军?于情于法,于内于外,都是我更胜一筹,她齐青拿什么跟我比?”


    小丫鬟怔怔地看着自家小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谭宝珠颇有兴致地拨弄着桌上点心,慢条斯理地将那点心揉搓碾碎,再漫不经心地洒落盘中——


    “不过倒也正常。一个只会靠着男人往上爬的商户女,她哪懂得什么朝廷礼法,什么经天纬地的大局观啊?”


    “这下好了,无端端地激起民愤。齐青要完了,她的那位周大将军也要完了。再漂亮的脸蛋,再响亮的官身,几把乱刀砍下去,都得成一滩肉泥!”


    另一边。


    与谭宝珠相隔不远的茶桌,同样坐着几个人。


    江旺宗后怕地摸着自家后脑勺,听着哨子巷里喊打喊杀的动静,仍有些心惊肉跳:“老天奶!亏得当初听了你詹夫子的话!这阵仗也太凶险了!要是俺那会儿傻不愣登撞过去……指不定这会脑袋也得搬家!”


    詹华容垂着眼目,手里也端着碗热茶,一声不吭。


    那常跟在江旺宗屁股后头、给詹华容煮饭的壮实汉子,忍不住也嘀咕道:“那姓周的不是挺精明的么?战场上都没事,咋在这里叫人给包了饺子?!她咋就不知道多带些人手来?”


    詹华容没有说话,江旺宗已是一巴掌呼在汉子脑袋上,骂道:“蠢货!周玉臣来这,是想兵……兵那什么不血的,收拢黔州!真要把大队人马乌泱泱带过来,那像话么?摆威风给谁看?”


    “再说了,这哨子巷是竹林寨的地盘。那周玉臣为啥一进门就酸溜溜地念圣旨……不就是怕引起冲突,想借用圣旨和犒赏,把哨子巷的人给镇住么!”


    “嘿,没成想,镇了一半玩脱了!”


    说到最后,江旺宗还颇有点可惜的意思,摸着下巴道:“詹夫子,你说,最后能救周玉臣的是谁?是齐家?还是沈重?”


    詹华容这才搁下茶碗,想了想,摇头道:“都不是。”


    “这些时日,沈藩司陪着周玉臣参加了不少宴会,可谓是形影不离。偏偏今日救翁芸、颁圣旨这样的大事,他这个父母官没有跟着来,就足以说明一切了。至于齐家……就凭齐青那一身高调的血衣,还有她杀了秦断刀这事。没有齐家在那护着,朱大壮、周昆能放她全须全尾的出来?”


    “两处杀局,共发一日。”


    “是生是死全看周玉臣自己了。”


    江旺宗摩挲着脑袋,琢磨了一阵,兀自点了点头:“这些当官的可真是鸡贼啊!不过也难怪,周玉臣才来黔州几天?一个月都没有,脚跟都没站稳呢!她凭啥动黔州的规矩,动大梁的律法?唉,你说她咋就这么死倔?好言好语把这帮孙子哄住了,把翁家妹子捞出来不就完了?要是老子……”


    “要是老子……”


    后半截话,江旺宗憋了几次,到底没能说下去,他捏着拳头,咬牙切齿:“要是老子,非剁了张家满门不可!操他爹的!老子兄弟跟着老子出生入死,人没了,这帮杂碎倒好,又是打杀又是要卖他妹子,还敢说出让母女同进窑子的混账话!是个人能忍?!也就是某些人……”


    说罢,江旺宗斜眼瞥了下另一桌的谭宝珠。谭宝珠依旧矜持地坐在那,大概是心情不错,吃了热茶,又唤小二添了壶热酒,正斯斯文文地在那吃酒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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