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翁崇、张小牛这些人,都是被我骗上战场的。我骗他们是给虏人送皇子、送礼物,是唾手可得功绩,然后逼着他们跟我一块冲锋陷阵,斩将搴旗。是因为他们,才有中渡镇的第一次解围;也因有他们几个,多年受气挨打的梁人,才有了还手的胆气。”
“这是我周玉臣,欠他们的。”
“所以我必须来,也必须让翁芸风风光光地走出寨子。”
愈发剧烈的头痛,还有阵阵晕眩,不断拉扯着神志。周玉臣停下来缓了缓,才继续低哑道:
“诚然,我们可以让翁芸隐姓埋名,或者悄悄把她弄回燕州,让她不再回来。可是她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要她像过街老鼠一样四处躲藏?她们母女被欺辱到这个份上,如果连我都不站出来……我又如何对得起翁崇?”
齐青听得此处,只觉得心中酸涩莫名,从商人的角度,她不认同这样利益后置的做法。可从战友的角度,她又十分能明白。
是以,齐青沉默了许久,才摇头道:“……可是周玉臣,你应当明白。要想拿住黔州,甚至拿住大梁的两京十四州,有些道理就不得不认。”
“天子治天下,靠百官;百官治州县,靠胥吏;胥吏治乡野,靠士绅宗族。而宗族治乡民,靠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靠的是[夫为妻纲]!我当了这么些年的总兵夫人,见过江捷好几次差点出事,但他再怎么横行霸道,再怎么吃空饷……却也得保障每个将士,都有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永世不得脱逃的媳妇!”
“这才是他能稳定军心、横行黔州的根本!”
周玉臣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齐青抬手狠狠拭去眼泪,略喘了几口气,又摇头惨笑道:
“正如你今天所见,我们把诰命、认亲、断亲的路数都使尽了,仍然无法堂堂正正带走翁芸。而末了……哈哈哈哈!末了,居然是靠一个不存在的丈夫,才能把一个受尽凌虐的妻子,救出火坑!”
“甚至如果翁芸还陷在张家,张家老汉咬死她忤逆不孝,便是张小牛在世,也没有用。”
“谁来都没有用!”
“这就是夫为妻纲,这就是君臣父子。”
“……周玉臣,没用的。只要你还想着执掌天下兵权,还要用这些士绅官吏、将士百姓……你就认这套规矩。这是几千年来,历朝历代的立国根本。”
“就算救得了翁芸一个人,还有千千万万人。你……你又何必……”
齐青说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泪眼朦胧地看住周玉臣,道:“……又何必,把自己糟践成这样?早知如此,我不该叫你忍耐,还不如直接把张氏父子捆了!”
连两个虏人王,都未能在战场上,把周玉臣重伤至此。
为了一个人的正大光明,这样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却只听周玉臣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哭成这样,果然是嫌我不俊了啊。”
齐青正伤心不已,听得这句,一时愕然抬头。
而一只冰冷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地替她拭去了眼泪。
周玉臣的声音也很轻很轻,像雪光一样轻柔:“我的道台大人啊,几处小伤而已,不值得为我哭成这样。”
“家国如此,外辱内患,各地的人心早就散了。如果我今日真把张家父子捆了,某些人再做些文章。以黔州现在的兵力,和沈重的威望,也不足以镇压各寨各族的叛乱。一旦内乱,燕黔两地的百姓怎么办?鹰咎棱还在云州看着我们呢。”
齐青没有言语,半晌轻轻说了一句:“……当初你镇压[一窝蜂]的时候,手上的兵力也不多。”
“是,是这样没错。”
周玉臣混不吝地笑了笑,替齐青捋了捋鬓边的乱发:“可是齐青,你也是黔人。我要是真动兵了,你当如何看我?天下百姓,又该如何看我?”
“真要细算起来。黔人为燕人死在战场上,而我一个南越人,又为了黔人到了这里。大梁各州融合至今,早就不该分什么梁人、黔人了。我们只是一群想堂堂正正活下去的人,仅此而已。”
“虏人不能让我们做猪狗,作奴婢,作下等人。”
“同样,梁人也好,黔人也罢,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能规定,别人应当怎么活、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就算我今时今日,暂时只能借用[张小牛]来救出翁芸,就算我一时半会,无法撼动这个世间的金规铁律……可那又如何?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们那套祖宗家法、君臣父子、夫为妻纲,全都砸个干干净净。片字不留。”
“所以,别哭了,好吗?”
这分明是一句狠话。
甚至带着一股要毁天灭地的狠劲。
可齐青的眼泪却落得更多,更快,几乎是泪如雨下。最后索性伏在周玉臣的床榻边,泣不成声。
这时,响起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隔着门,轻轻地说了句:
“周大将军,我是詹允南的[弟弟]詹华容。今日奉了竹林寨金寨老之命,特来拜访将军。”
周玉臣心神一动。
詹允南,那个被活活拔了十指指甲,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最到死都没在那张“认罪文书”上按手印,没“替”陈毓川、潘处道、以及周玉臣顶罪的年轻人!
可他全族俱灭,男丁一个不留,家里就剩个妹妹,还在投奔未婚夫的路上不见了,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眼前这个“弟弟”又是哪里来的?
作者有话说:
应该有人注意到,周玉臣头上一共伤过两次。一次是代表天潢贵胄的太子。一次是代表祖宗家法的平民。小周要抗衡的是惊天巨业,要准备的事情还有很多,许多事不是她一句话就能一蹴而就的。但在此之前,她得对得起自己的心。
第191章
且说, 竹林寨跟京师山高水远,大梁又幅员辽阔,百姓对本地豪强, 和对朝廷动态的消息获取是不一样的。
别说是潘处道、詹允南被天授帝圣旨处决一事了, 便是他二人打哪来的、犯了什么事……黔州百姓都蒙在鼓里, 半个字也不知道。便是沈重这样的朝廷命官, 也只能略知一二罢了。
就算要假借名头,也不必借到詹允南一个默默无名的文官身上。
如此看来,这个詹华容, 十有八九还真是詹家的人。只不知是隔了几重山水的远房旁支罢了。
同时周玉臣分明听见,门外的动静不只是詹华容一个人,听那窃窃私语的声音,约莫有五六人的阵仗。
深更半夜的,金哆爷这是要干什么?
齐青与周玉臣对视一眼, 上前拉开门。便看见门外站着三四个精壮汉子,都是奉命来“保护”周玉臣的。被围簇在中间的,是一脸不高兴的金老大,还有一壮一瘦的两个陌生人。
瘦的那个作书生打扮,眉目清秀, 年纪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壮的那个作庄稼汉打扮, 看起来一脸老实巴交, 像是书生的跟班小厮。
书生见了周玉臣,先是定定地看了她了一阵,然后也不管面前持刀的几个黔人,站在门前便道:“周将军,你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周玉臣瞧见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孔,心头已是猛地一跳, 再听对方这般不客气的呵斥,不由得一怔:
“阁下何出此言?”
一旁憋着火的金老大,听了这话也愣在当场。
须知,他爹金哆爷担心周玉臣强要兵丁,他金老大可不怕!竹林寨在黔州地界上,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寨子,多少人的眼睛都看着呢。周玉臣若是敢强征兵户,其他寨子看了怎么想?哦,你个梁人狗官,又要来骗我们黔人替你们送死了。
到时候,莫说其他寨子不同意,要一起联手闹事。便是有应征的蛮苗兵,也不见的有多乖顺。反正乱世的逃兵多的是,人家穿着你周家军的甲胄,打着你周家军的旗号,索性在燕州抢个盆满钵满的再溜回来,你周玉臣抓得着么?!
金老大本意是跟着詹夫子,来探探周玉臣的口风虚实。
可万万没料到,这詹夫子张嘴就开骂!
只听詹华容冷笑一声,声词冷硬:“檀州[捕鱼人],难道不是为了你周玉臣才扎到黔州来的吗?眼下那伙强人的兵马,正在桥头堡外的雷公山下候着呢!周将军,你敢说不知道?!”
周玉臣、齐青俱是一怔,连詹华容身边的庄稼汉也惊得张大了嘴。
“你是说江旺宗?”
周玉臣拧眉问道:“他来黔州,与我何干?”
詹华容毫不客气拨开挡路的寨丁,捡了把椅子端然坐下,理直气壮道:“怎么没有干系?那江旺宗一心想投靠周家军,偏偏他不敢对阵虏人,又丢了澜州老巢。如今见你到了黔州,便跟你过来撞运气了。”
“如今听说你在竹林寨闹事——呵!他江旺宗收拾不了虏人,还收拾不了一个竹林寨吗?”
这番话说出来,金老大、庄稼汉都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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