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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无冕之臣_赵刻箭头 第254页

第254页

    话还没说完,门外又响起了“叩叩叩”的敲门声。


    小猴子、齐青二人齐刷刷看向周玉臣,周玉臣略颔首,齐青起身开门,小猴子则依旧坐在原地,全无避忌之意。手里还掏出了一把匕首,开始闲闲地剔指甲了。


    进来的是詹华容,她似乎也毫不意外屋子里又多了一个人,关门、坐下一气呵成,说话也依旧不客气:


    “周将军,在下有一事请教——


    “若有一场冲突可看,依您之见,百姓是喜欢看两方混战,还是两人相搏?”


    周玉臣微微一怔,略琢磨了下,道:“自然是两人相搏。”


    詹华容略颔首,道:“不错,两帮人混战,乱麻一团,老百姓压根不明白起因经过,也分不清谁强谁弱。但是两个人对战,那就简单了:老病妇孺民为弱、青健儿郎官为强。如此简单明了,无需思考……才能真正地煽动群情,挟利民意。”


    “周将军,您这次托大了。”


    詹华容摇头叹道:“沈重那些士族认你那套,是因为他们跟你是一个体系的,大家同朝为官,你栽了他们也得栽。”


    “可是百姓却不同。在他们眼中,您口含天宪、手握强兵,天然便是强者。一件事里,但凡涉及身份悬殊的两人,世人眼中,强者即有错!至此境地,人心只凭好恶,不论对错。何况,还是撼动祖宗家法、夫为妻纲的大事?”


    “从前的周将军,以战功慑天下,自然可以不在乎这些虚情矫饰……然而将军须知:欲问鼎神器者,必得身无瑕垢、名正言顺。须知[惧彼舆论之未畅者,并怀伊邑],莫过于此。将军如今,还没有篡改史书的能耐,理当慎之又慎。”


    听到此处,周玉臣神色肃然,示意小猴子把她从床上扶坐起来:“阁下之意,是说我今日不该出面?”


    一如曾经的太子、关贵妃,亦如史书上无数个帝王的选择那样——


    把糟践名声的脏活累活,统统交给下属,自己则躲在幕后。


    然后成则自己教导有功,败则下属肆意妄为。他日宰杀下属,都有现成的名由。


    “是也不是。”


    詹华容正襟危坐,目光清明:“将军确实不该出面。但倘若将军果真置身之外,此时此刻,在下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周玉臣听到此处,心中疑窦丛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詹华容定定地看了眼齐青的一身官袍,然后起身撩起前襟,骤然拜下——


    “京师詹氏长房长女、詹允南之妹詹华容,愿献澜州[捕鱼人],并黔州各寨,以报将军。”


    作者有话说:


    惧彼舆论之未畅者,并怀伊邑——《三国志·王朗传》,意思就是:我担害怕那些不了解(您)本意的舆论,会让人们心怀不安。也是古代“舆论”一词最早有记载的文献。


    第194章


    周玉臣与齐青双双一怔, 小猴子更是惊得掉了匕首!


    且说,虽然詹允南已经平冤昭雪,论理他的妹妹也无需躲避。但这是乱世、这是人心叵测、弱肉强食的时代, 詹华容竟然一上来就揭了底牌透了真身!这对周玉臣是何等的信任?抑或, 詹华容对自己的选择是何等的孤注一掷!


    屋内霎时静了, 只有窗外风雪呜咽声。


    须臾, 周玉臣示意詹华容落座,低声问道:“……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齐道台。所以, 你没有外逃、也没有另适他人,就是为了此时的投效求官?”


    “是。”詹华容颔首:“将军既能用齐大小姐,自然也能用我詹华容。”


    周玉臣又问:“江旺宗的归顺,是你的手笔?”


    “正是。”


    周玉臣只觉得额角一抽一抽地疼痛,好像脑袋上的伤口更痛了!


    然而说到底, 潘处道、詹允南对她而言,是启基创业的伴友。当初如果不是这两个人应从天授帝的调令,且宁死不屈……周玉臣哪来机会玩“阳奉阴违”?


    周玉臣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平和:


    “詹夫子可知, 我为何要进这竹林寨?”


    詹华容唇角微扬, 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知道, 将军不愿与那些黔州豪强刀兵相见,走的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的路子。只要您留在这把年过了,回头得是金哆爷哭着喊着求您回去。”


    齐青和小猴子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古怪:既然都知道,你还逆着来!这都还没加入周家军呢,就敢擅自主张了!


    这等桀骜之人放在军队里, 怎么用?


    须知,军权也好,政统也罢,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令行禁止”。


    上层的命令,如果无法往下传导,无法一层层往下执行,那么权柄将形同虚设。自古以来,岂有掌权者能容许下属“扭曲”、“悖逆”其意?何况周玉臣现在,仅有军权傍身,政统根基未固!


    詹华容此番的投效之举,确实走错了。


    周玉臣却揉了揉眉心,忽然道:“方才所言的强弱之论,且仔细说来。”


    “是。”


    詹华容当即敛容正色,道:“敢问将军,可知昔日曹操募兵,却被火烧营帐一事?”


    齐青微微一怔,小猴子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把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周玉臣则略思忖,颔首:“略知一二。因[丹阳山险,民多果劲],曹操募得精兵数千。然而返回兖州途中,丹阳兵叛迎吕布,骤起哗变……曹操被火烧营帐,最后手剑杀数十人,方得幸免。”


    “不错,正是如此。”


    詹华容略颔首,正色道:“但世人只记得曹操屠徐州、杀孔融、斩杨修,以及那句人人皆知的[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何也?只因于世人而言,魏武皇帝乃强者也!”


    “纵使强者受挫,世人也只会记得与其匹敌之刘备孔明、袁绍吕布,只记得曹操败走华容道、大意失兖州。谁人会记得丹阳山下的无名乱卒?”


    周玉臣神色肃然,思忖片刻。


    下一瞬,她竟顾不得腿上的伤口,强自床榻挣扎而下,踉跄几步,在詹华容面前坐定,沉声道:


    “按詹夫子所言,认为我应当示弱?”


    齐青见状,心头警兆骤生,一股强烈的不安与竞争之意油然而起。不仅是周玉臣坚持“对坐而论”的郑重,更是因为齐青知道,周玉臣听进去了。


    可古往今来,人们从来就只记得强者,也只会附庸追随强者。


    以周玉臣的能力而言,又何必示弱?


    詹华容似乎也未料到周玉臣竟会带伤下榻,她微露讶色,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灿然一笑:


    “将军还记得,唐太宗在玄武门举事之前,是身居何职?”


    周玉臣目光微动,旋即也露出笑意: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须知,唐太宗李世民对于自己杀兄灭弟的行为,解释为自己是“不得已”之举,是为了个人存活、天下安宁,才不得不做了这件事。又说自己不是从小就嗜杀好武,而是“少为公子”,最后是为了父亲,才开始持兵从戎、接触军政……林林种种,就差把自己写成受尽欺负的小可怜了。


    可在玄武门之变前,李世民的职爵是——


    秦王。


    ——兼天策上将、尚书令、太尉、雍州牧、益州道行台尚书令、蒲州都督、陕东道行台尚书令、中书令、上柱国、京兆尹、领十二卫大将军!


    可以说,“秦王”是这里面相对不那么起眼的爵位了。


    天策上将是李渊对他封无可封的情况下,给出的“史上最高规格的亲王待遇”,位在亲王、三公之上,可自置官属,拥有独立的军事幕僚机构。


    这还不够。


    李世民不仅是全国的最高军事长官、中央禁军最高军事统帅、中央六部的总负责人、手里捏着诏书起草的最高权限,还掌握了关中、洛阳、四川等地的行政、军政,乃至财政大权!


    军权政权一把抓就不说了。


    关中,都城所在,李唐发家的根本,关陇军事集团的大本营,也是粮食供给的核心产地。


    洛阳,漕运要塞,大运河的中心节点,也是制衡关东的军家必争之地。


    四川,易守难攻,不仅能提供后方的安全保障,还是稳定西南边疆的重要战略地段。


    当然,在此之前李渊也想削他这二儿子,可不是没削成吗?玄武门之变的时候,李渊都给“送”去海池泛舟了,又被李世民“护驾”的名义给派兵保护起来,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隔绝内外。


    就这,受尽欺负?


    就这,小可怜?


    你到是给我说说到底谁是小可怜!


    詹华容见周玉臣已然会意,眉宇间并无半分不悦,一时间,竟也觉得没那么饿了。她惬意地按了按胃部,朝周玉臣灿然一笑,继续道:


    “有些事,不是将军不该做,而是应当[且做且示弱]……自然,这话本不该我来说。”


    “将军文武盖世,颇有孟德遗风,应知唐太宗批魏武帝为[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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