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二娘吞了口唾沫,暗暗觑着周玉臣的脸色:
“因为……因为我觉着啊,朝廷能真金白银拨到各州的银饷,不论是军饷,还是工银,都只会越来越少。百姓手里没了流通的银钱,买卖交易就会停滞。”
周玉臣再次颔首,目光示意她继续。
“所以,若能在黔州、燕州的部分区域,试行[以物代币]。比如朱砂矿、绢布,这种具有高价值的物品。那么不仅百姓之间的日常交易能得以维系,商路也能渐渐复苏。更重要的是,将军您手里能实实在在地攒下一笔金银现钱。”
“我要这笔钱做什么?难道我的治军之道,你不明白?”周玉臣微微一怔,眉头紧蹙,声词中有些凛然。
丁二娘知道她误会了,连忙摆手,道:
“将军误会了!非是让您奢靡挥霍!我是说,不管是金子银子还是铜钱,对将军您来说,都太重要了!因为您得拿这些硬通货,去买其他州府的物资。我指的是,那些不认您发的代币、也不认您周家军旗号的地方。”
周玉臣定定地看着丁二娘,又不说话了。
丁二娘心里直打鼓,甚至有点懊悔自己说得太多。
难不成这家伙,压根就是现代人,就是故意想看看自己知道什么?也不对,就周玉臣那任侠放荡的德行,不是喜欢绕圈子的人。
那她此刻的沉默,到底是听懂了其中关窍,在权衡利弊?还是……压根就没听明白?
就在丁二娘快绷不住的时候。
周玉臣竟骤然起身,对着她,躬身深深一揖!
“丁女士胸藏经天纬地之才,学生不敢安坐受教。”
“请受周玉臣一拜。”
霎时间。
丁二娘,或者说丁亚男,脑中一片空白。是该惊骇于这威震天下的大将军,竟向自己行礼?还是该困惑于对方竟如此尊师重道,甚至要站着听讲?
最后。
丁亚男抬起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茫然和颤抖:
“……将军,你为什么会叫我女士?”
在这个时代,这里的人们,更倾向于用“先生”来称呼能传道受业的大能。
对于那些能够教书育人、具有才干的女子,他们往往称呼为“大家”。
所以,周玉臣为什么会叫自己为女士?
周玉臣不知就里,脸上浮出了怀念的神色,叹息道:“这是家母教的。她说,如果遇到才能非凡的女子,应尊为女士。”
丁亚男骤然一怔!过去所有的猜疑、试探、不合常理的细节……此时在心中,都指向了另一种可能。她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继续问道:
“那你的母亲……我是说令堂大人,她平时有什么奇怪的口头禅么?”
老实说,周玉臣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古怪。
但看着丁二娘眼中那份难以言喻的急切,周玉臣还是认真回想起来,并斟酌地回答道:
“家母有许多口头禅,都很奇怪。比如打蟑螂的时候,会说[老娘当年白酒重仓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睡觉前会拉着我的手,说[请务必把宇宙握在手中];还有,每次上阵打仗的时候,她都会大喊[咖喱棒]。”
“很奇怪吧?明明是剑,为什么要说成棍棒呢?”
这一刻,丁亚男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揉搓了一下。像是一封还没有阅读,便被烧毁的信件,只有灰烬从她眼前掠过;又像是遥远山谷里传来的回响,等追上去时,已经人去楼空。
丁亚男迟缓地眨了眨眼睛,眼泪掉下来时,人却笑了——
“因为[Excalibur咖喱棒],是王者之剑啊……”
作者有话说:
且说。关于周玉臣、丁亚男的“信号对频”,从她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在想,得怎么相认呢?宫廷玉液酒?how are you?奇变偶不变?还是基金、杠杆,不要慌是技术型调整?最后,把“女士”写出来的时候,我拍了下大腿,这回对了。小周的母亲,庄女士,倒是一开始就想好了。是的,她是这样的。请务必把宇宙握在手中——《银河英雄传说》齐格飞对莱因哈特说的临终遗言,因为都是躺着说的,所以可以看作庄女士的黑暗幽默。Excalibur咖喱棒——《fate》中,亚瑟王saber在使用宝具时的经典台词。翻译过来就是“王者之剑”。另外,这次经期,不仅头痛,还感觉自己全身骨头都被打断了又拿去煲汤。煲完了,炖烂了,又送翻给我重新组上。不是“肯德基热”,是经期的殴打日常,布洛芬受我一拜!最后的最后,大家注意防蚊防暑。
第211章
黄羚君、苏弥、沈熙这几个在周玉臣幕中协理的文臣, 都觉得这段时间,周大将军很有些不对劲。
要知道,周玉臣一向勤勉。
就说这次在竹林寨, 下午刚被张家父子伤着, 晚上就撑着身子召集臣下议事了。听朱麟说, 周玉臣一年到头, 没有一天能歇着。其他官员还能轮流休沐,周玉臣作为北伐的主心骨,谁能替她?每日里议事、批文、写奏报, 就得耗去大半天,还得挤出时间应付各寨长老和士绅的请托。
好几次都困得眼皮打架了,宴席上还得打起精神,春风和煦地跟人寒暄。
现在倒好,这个一等一勤勉的周玉臣, 竟破天荒停了五日一议的定例会议,只跟丁二娘关起门来搞什么“闭门会议”。会议中途,还把文牍房几个通晓算学的女官,叫到隔壁值房问话。你说,这唱的是哪一出?
第一个憋不住火的, 是谭宝珠。
应该说, 从她进文牍房那天起, 这口气就憋着了。谭宝珠在文牍房的工作,说穿了就是个书办,整天替军中的那些大老粗们写条陈,写奏本。来来去去能打交道的,尽是朱无为、轩辕狗蛋这等粗人。能沾手的公务,也无非是“轩辕狗蛋奉令留镇黔州”、“朱无为率部清剿匪患”之类的琐碎。
这有什么前途可言?
当然, 谭宝珠也知道,文牍房是齐王的私人班底。万一哪天齐王真坐了那个位置,她们这些人,便如同“中书舍人”一般。是能参与机密、草拟谕旨的中枢近臣。
可问题是,文牍房已经有谢问玉、燕襄两个主事了。周玉臣倚重的也是齐青、詹华容、黄羚君等人,平日的机密会议,更没有谭宝珠一个新人露脸的机会。
这些,谭宝珠尚且能忍耐。可连丁二娘一个唱戏的粉头,都能凑到周玉臣面前陈情禀事了!
谭宝珠心里这口恶气,如何咽得下去?
这日,二月十六。川云叠叠密如鳞,是个阴暗多云的早晨。
谭宝珠再次来到鼓藏楼下,这回她是带着正经公务来的。且说,祭树神的仪典,乃黔州头等要紧的大事。周玉臣身为黔州实际掌兵的总戎、齐王殿下的心腹重臣,于情于理,都须得亲临主持。
再加上前几日,翁芸捐出了竹林寨最大的手笔,此事轰动了四邻八寨。沈重、谭缙等黔州要员,就连夜修改了自己的捐项数目。堂堂朝廷命官,岂能让一个死了丈夫兄弟的妇人压过一头?传出去成何体统?
但这又牵扯出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周玉臣本人,以及她所代表的齐王殿下,会捐多少?
黔州官员们为此犯了难!
既不能比翁芸捐得少,显得寒酸失礼;又不能比周玉臣、齐王捐得多,那是僭越,是大不敬!
这是官场上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黔州的大小官员、豪族、富户,乃至寨老头人们,此刻都眼巴巴等着周玉臣领头定个数额。此事看着琐碎,似乎很微不足道。实际上却代表着,黔州上上下下,俱以周玉臣、齐王马首是瞻!
这是在隐晦地表达忠心!
正常情况,周玉臣本该领头助捐,早些把数额定下来,才好方便底下的人办事。可这一回不知是何缘由,周玉臣竟迟迟不见动静。
谭宝珠深知此事重要。
父亲曾经说过,周玉臣处事圆滑、体恤下情,断不会让下属如此为难。此番迟迟不定数额,必有缘故。几个和谭家亲近的黔州官员,也在暗中揣测,说周玉臣要是借着祭树神的活动,募集军饷。
毕竟当初在燕州,周玉臣有解围救难之功,方能借着庆功宴的名头,劝动燕州世家捐饷。如今在黔州,周玉臣无恩于地方,贸然开口募集兵饷,自是不便。
但谭宝珠并不这样认为。
须知,战争时期,军政是一体,谁也离不开谁。粮饷、运输、军械、动员等等事项,早就把军事和行政捏在一块了。而此时的周玉臣,在黔州的威望已是非同小可。不论是竹林寨、丹寨、白水寨各个当家人的臣服,还是斩杀秦断刀的狠厉,抑或是人在黔州,却能退敌虏于千里之外的谋算……黔州何人不服?百姓早就开始争相捐粮捐车了!
周玉臣若要募集军饷,莫说有黔州齐家支持,沈重、谭缙也得第一个站出来助力!哪里有什么不便开口的?
谭宝珠和父亲反复琢磨,是越想越不对劲。
首先,周玉臣一直没有打道回府,反而不断往黔州调兵。其次,高托山女儿最近失踪了,以周玉臣不闻不问的态度,显然不打算招抚对方。再加上,黔州和祁州极其敏感的地缘关系……难不成,周玉臣是打算在黔州与叛军开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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