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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无冕之臣_赵刻箭头 第278页

第278页

    “即便有心借沈重,来笼络天下士子,可她也不想想哪有边瘠之地的大儒呢?可见这周玉臣此人,到底有些轻浮不实,能横行到今日,不过是仗着手中强兵罢了!”


    殊不知,打天下容易,治天下才难。


    如果周玉臣仍用打仗的那套野路子,来治理黔州,只怕要栽大跟头。


    想到这里,谭宝珠捏着周玉臣的手书,暗叹道:正儿八经的银钱不捐,偏偏要故弄玄虚捐什么“基金”。前几天还说要查矿课呢,如今半点章程不见,倒又弄起别的来了!果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没个成算!


    不过,想想也是。


    一个宫闱里养出来的宦官,成日在朝堂上听些国策、改革、变法的只言片语。便轻易以为,这天下大事如同女子的妆盒一般,想抹胭脂便抹胭脂,想搽水粉便搽水粉,极其容易。


    周玉臣这样人,跟着贵人一道站在高处久了,就会忘了低头,忘了这些决策都是要底下的人来执行的。


    却不知再好的决策,推行不下去都是白费。


    谭宝珠正待细看,忽听得身旁一个清亮亮的嗓子抢着问道:“谭书办,这报条上写的什么?怎么还攀扯上燕州了?”


    说话的,是新来的书办罗望舒,正是之前被燕东临套话的那位。罗望舒家境优渥,心思单纯,平日里把谭宝珠这黔州才女的话当圣旨一般。事事都听她的调派。


    谭宝珠心头正烦,被人打断有些不高兴,只抬起眼皮淡淡道:“上头的命令,我们只管抄写便是,管她写了什么?”


    这种一拍脑门子想出来的玩意,往往是看着稀奇,细究起来,只怕经不得推敲。


    周玉臣靠军功起家,何曾料理过地方上的琐碎庶务?她能知道什么民情民意?真要执行起来,往往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虚张声势!


    可谭宝珠刚说完,自家倒先怔住了,视线定在报条上!


    只见那报文的第一条,除却黔州齐家钱庄设“市易所”、齐王捐了“燕州财富基金”并“黔州军工基金”之外,竟赫然写着“燕州基金,月息六分”!


    须知,《梁律》明文规定,民间私债典质,月利不得过三分。这位周大将军倒好,竟敢翻了一番,大大方方开出六分重利!


    其余书办也是瞠目结舌,七嘴八舌道:


    “大将军好大的手笔!一出手就是就是1000两白银的[财富基金]、2000两白银的[军工基金]!”


    “六分利?!那[财富基金]放上三个月,岂不是就成了1180两?!”


    须知,黔州地瘠民贫,2两银子够五口之家一月嚼用;5两银子能买一头好耕牛;10两银子可置一所带小院的宅子;20两银子,足够修一口供整个集镇饮用的石井!


    而周玉臣捐赠的财富基金,仅仅是利息就有180两。


    立刻有人接腔道:“燕州富庶,这点利息只怕也不值什么。”


    “光这[财富基金]的利息就如此丰厚,那2000两的[军工基金],利钱又当如何?”


    “你还别说!1000两在前,2000两在后,恐怕这[军工基金]才是压轴,利息更高呢!”


    谭宝珠眼皮一跳,心中骤然明白过来:


    周玉臣这是借祭祀名头,强逼黔州的官员士绅认购基金!


    只要她带头捐基金,黔州上下的官员们,谁敢不跟着掏银子?况且她定下的数目这么高,那些豪族富户、士绅官员,为了脸面好看,也须得硬着头皮多捐些。


    不过,谭宝珠很快又稳定心神,暗暗冷笑:这种一时兴起的玩意,十有八九长不了。


    眼下周玉臣还在黔州,大家碍于情面,不得不敷衍一番。等她走了,谁还愿意把真金白银填进来?


    谭宝珠强按下冷笑,接着往下瞧,可才看了一行又愣住了!


    原来这“黔州军工”,非但与矿课关联,更与银钱赏赐息息息相关。


    黔人若能探得铁、铜、金等矿洞,可得赏赐;发现走私铁矿兵器者,另有抽成嘉赏!同时,官府还要大兴矿场,设下工匠所、军械司,招揽矿工、厨子、针线娘、木匠、马夫、船户等各色人等。其中针线娘占的数目极大,因她们不光要缝制矿工的衣袍鞋履,还有前线战士的战袍军靴。


    单是列出这些差事,就不知能填饱多少张嘴,养活多少户人家!


    这时,只听罗望舒低声念道:“……每有大捷,分红一次,赏财货或功勋不等……厨娘、针线娘也可得赏!”


    谭宝珠也看见了。


    无需上阵拼命,也能因军功得赏!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以后黔人不论性别、不论老少,全员都可调动,都与大梁的国战息息相关!这也意味着,梁人与黔人,自此荣辱一体,生死与共!


    如此一来……


    罗望舒的声音,正好替谭宝珠说出了心声:“如此一来,即便周大将军移镇别处,黔州诸寨也乱不起来了!谭书办,这算不算[将军虽走,黔法犹在]?”


    谭宝珠压下心头翻涌,强作镇定,摇头道:


    “不见得。就黔州各寨争强斗胜的德行,少不得为谁家分多分少,撕闹争执起来。这种事情在黔州还少见么?”


    “可是谭书办。”


    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罗望舒,竟然没有立即附和,而是说:“你没瞧见最后一条么?大将军早有计较了!”


    谭宝珠眉头微蹙,到底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只见那末端写着——


    各寨分拨上好匠人,入军械司听用。所研发制造的军械武器,须以本寨名号标识。诸如“竹林寨制”、“白水寨制”等等。若器械做得精良,则该寨另有重赏!


    这还不算完。


    “军工基金”还与地方治安、民风教化相关。今后哪个寨子,再有殴妻虐妇、强买强卖妇人、械斗伤人、淹杀女婴等恶行,一经查实,立即扣除分红!


    什么苗人、布依人、侗人,什么丹寨、白水寨、竹林寨……彼此都不服气,都好面子是吧?


    行!往后就在这打铁造器、教化安民上,一较高下吧!


    此时文牍房已然安静,处处都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笔墨书写的沙沙声,夹杂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低语。


    谭宝珠只得提起笔,一面抄写,一面暗暗心惊。


    这些滴水不漏的章程,是哪个的手笔?是詹华容?齐青?还是丁二娘?


    不,不可能是她们。


    这些政策沉稳老道、环环相扣,绝不是这些年轻女郎能想出来的!


    那就是黄羚君、苏弥、燕东临那几位大人了?


    可他们既有此良策,为何不见在京师、在燕州施行?为何明明都是异乡人,却处处贴合黔州的民情民风?


    谭宝珠心乱如麻,想到自己写的那封“动员书”……心头说不出是羞是恼,五味杂陈。


    她不记得自己抄写了多少份,也不记得自己抄了多久。只记得抄到最后时,有人小声对罗望舒说:


    “罗书办,燕公子在楼下呢!”


    而罗望舒却头也不抬地说:“管他盐公子糖公子的,快着些抄!抄完了,我得家去说与母亲知道!”


    当天晚上,谭宝珠就从父亲那得知了会议的情况。


    不消说,报文一发下来,黔州官员、豪族、寨老们无不响应。沈重带头认购了两支基金,总计两千八百两,这个金额就把调子定住了。


    谭缙、金哆爷等人也各自认购了数百两不等,事实上也未必用得上他们。如果不是限购,估摸着黔州商户就能把放出来的头一批基金全买了。


    毕竟有黔州齐氏的财力在那,有齐家老爷作保,没有人会怀疑周玉臣的兑付能力。


    听说散会后,金哆爷还拉着周玉臣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大将军以德报怨,是我们竹林寨对不住您!我金哆爷愿把两个不成器的儿子,送与大将军打头阵!”


    其余寨老也蜂拥上前,争着说要出匠人、针线娘、船夫,还要出军户!


    如此,大势已成。哪里还需要什么动员书呢?


    作者有话说:


    我之前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动员,是由上至下的,什么样的动员,又是又下至上的。京师动员,是愤怒,是荣辱与共。那么黔州动员,应当如何呢?希望周玉臣和丁二娘的答卷,能让诸位满意。


    第215章


    二月廿二日。天雷轰隆, 大雨如注。


    “谭公身为二府,肩担修缮城防、协管军户之职,如何竟连黔州关防的详由, 都不知道了?”


    说话的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 作寻常游商打扮。头上戴着一顶半新不旧的玄色万字巾, 露出花白的鬓角。身上一件绸缎夹袄, 原本油绿的颜色,浆洗得灰扑扑的,早失了绸缎的光泽。一张被酒色淘空了的脸容, 蜡黄里透着些浮红,浑然是个混迹市井的老油条。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谭家书房的主座上!


    谭缙在下首的客座坐着,扶着扶手,幽幽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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