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季大夫。”谢淮惊喜道。


    “叫什么季大夫。”季风把嘴里衔的草茎换到另一侧, 含糊道，“镇上那么多姓季的，谁知道你叫谁, 叫我季风便是。”


    “别贫了, 季风大夫, 快来看看段大郎！”


    季风挑了挑眉, 明显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 但他还是站直身体, 拖着步子踱过来，脚下长草被他踢得东倒西歪。


    他在段瞳身侧蹲下，按向他的胸口，微微用力，食指下陷。


    段瞳猛地呛咳起来，唇边溢出细碎血沫。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攥住他的手腕。


    季风抬眼，对上林瑾瑜惊惶的视线。


    “没事。”


    那眼神十分笃定，连带看的人也对他起了一定的信心。


    季风手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粒黑色的丹药，塞进段瞳嘴里。


    段瞳因他方才的动作剧烈喘息，微微启唇, 药丸入口, 顿时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林瑾瑜看得仔细, 那一晃神的功夫，依稀辨认出药丸不是圆的，某一瞬间拉长身体, 似乎还长了脚。


    林瑾瑜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连忙晃了晃脑袋，这怎么可能呢？


    “季风！”


    人群后忽然挤出个少女，明眸皓齿, 清丽绝伦，她气喘吁吁拨开众人，问道：


    “你给他吃了什么？”


    季风抿了抿嘴说：“没什么。”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用那个的吗？”


    “哪个哪个？”


    两个人挤眉弄眼，跟打哑谜一样，这那那这了半天，众人一头雾水。少女懊恼得一跺脚：“你又不等我！”


    季风站起身，把段瞳身边的位置让给她：“从崖上栽下去，就剩一口气儿。我不这样，又能怎样。”


    少女俯身，翻看段瞳眼睑，搭着脉摸了一会儿，须臾，蹙眉道：“你那个直接生效，我现在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你信不信我？”


    少女没应声。


    林瑾瑜渐渐咂摸出几分滋味，相比之下，这少女才更像个正经大夫。季风过来直接什么都没看，就给他塞了一粒药，按照少女的意思，那药丸应当是有极大的副作用。


    林瑾瑜便一直看着季风。


    季风被她看得没法，侧过脸躲避：“有妇之夫，注意点。”


    林瑾瑜：“……”


    她干脆明说：“大夫，你那药，有什么副作用吗？”


    季风想了想：“副作用嘛……接下来几日会格外嗜睡，一睡便是一整天，醒着的时候让他多吃点东西，别饿着了。”


    说完也不知是哪里觉得有趣，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那模样委实欠揍。


    作为段瞳的家属，林瑾瑜可笑不出来，目光幽幽地看向少女。


    少女轻叹：“不是什么大事，你且宽心。”


    就在这时，段瞳睫羽一颤，竟缓缓睁开眼，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神情尚有几分茫然，似不知今夕何夕。


    段妙松扑到他怀里：“爹，你醒了！”她笑着看向林瑾瑜，“娘，你看，我就说爹没事的，他壮得跟头牛一样！”


    “那多亏我医术高超。”季风闲闲接口。


    段妙松没什么心眼，大大咧咧地冲他道谢：“谢谢大夫。”


    季风纠正道：“是季风。”


    林瑾瑜看段瞳没什么大碍，便也犹豫地问向季风：“季风大夫，诊金怎么算？”


    季风道：“诊金嘛，嗯，我这药确实不便宜，你且让我想一下。”


    “你别听他瞎说。”那姑娘插嘴，“贵也贵不到哪儿去。”


    这个世道普通人鲜少能看得起病，这小镇上的人简朴，生产力落后，许多人宁愿病死也不愿去敲医馆的大门。


    段瞳这么勤劳，自然也是有原因的。如果家中富裕，谁又愿意整日披星戴月，沐浴风霜？


    一时要拿出大笔银钱，对林瑾瑜而言实在困难。


    少女看出她的窘迫，温声道：“你别听他胡诌，不值什么钱。”


    这话，林瑾瑜自然是不信的。


    这么神的药，服下去，段瞳立马生龙活虎起来。


    恐怕是进贡给天子的神药才有这等功效。


    季风说：“这样吧，我过段时间要进雪山一趟，你替我织件皮袄。”


    “就……这样？”


    “哦，两件，还得给我夫人织一件。”


    少女的脸立马红了，往季风身侧挨了挨，在无人能注意到的地方，用手肘怼了他一下：“其实也不用，我们到时候会再去采买。”


    季风会意：“那这样，就给我们二钱银子好了。”


    林瑾瑜想了想：“好，只是今日出门仓促，没带在身上……”


    “不着急，”季风道，“我这几日在镇上落脚，你先回去，闲下来了送来便是。”


    林瑾瑜连声应下。


    原先紧绷的神经这会放松下来，林瑾瑜再看向季风二人，忽觉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这少女的面容，眉眼轮廓，活脱脱跟季明煜一个模子刻出来，只是少女的气质更柔和些，季明煜更锋利，更偏向这位名叫季风的游医。


    宛如是这两个人所出。


    她心下猛地一跳，随即暗骂自己荒唐。


    这年岁怎对得上？


    两人都姓季，或许是同宗亲眷，亦或是长久相处？不管怎样都是别人的家事，刻意打听显得失礼。


    只是，若季明煜再来纠缠，她难道真的要告诉村长，闹得满镇皆知吗？


    她面皮薄，想想便觉难堪。


    可她万不能教这人再毁她家宅安宁，何况段瞳昨日在崖下分明说……他原谅她了。


    手突然被人拉住了，段瞳扣住她手指唤道：“夫人。”


    林瑾瑜一怔，看向段瞳。


    那双眸子金灿灿的，亮得惊人，竟也大好了。


    季风那药，果然厉害。


    只是他说副作用要睡一会儿，不知是要睡到多久，还是快些回去，张罗些饭菜吧。


    他们饿了一天一夜了，原先不觉得，这会肚子一直咕噜咕噜叫。


    回到家，段妙松搓搓手道：“娘，你别忙了，我来吧！”


    留下段瞳和林瑾瑜独处。


    段瞳一路上话少得可怜，林瑾瑜握着他的手询问：“夫君，有哪里不舒服吗？”


    段瞳摇了摇头，眼帘低垂，嘴抿成一线，倒像是在害羞。


    林瑾瑜心下软成一片，轻声试探：“夫君，你在山崖下说的话……可还作数？”


    “作数。”


    二人心知肚明对方在说什么，但颇有默契地不再提起。


    段瞳轻轻靠过来，高大的身躯霎时罩下一道阴影，笼住林瑾瑜。


    林瑾瑜有些紧张，但还是由着他将手环上自己的腰侧。


    灶房适时发出一出哀嚎。


    段妙松灰头土脸地钻出来：“娘，不行，还是你来吧。”


    二人触电一样分开。


    林瑾瑜失笑，接手过去，她对庖厨倒是极为得心应手，不一会儿便布置起三菜一汤。


    一家人上了桌，难得有个和煦的团圆饭。


    段妙松拍了拍鼓囊囊的肚皮，说：“娘，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和爹多说说话。”


    她一溜烟奔出去，林瑾瑜便知道她又要去舅爷家看猫，便招呼道：“你别总去打扰你舅太姥爷，他年纪大了。”


    段妙松在院外应了一声，但听脚步，还是往舅太姥爷的院子奔去。


    她无奈摇头，方回过身，便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段瞳将下颌抵在她肩窝，深深嗅她的气息。


    他没说话，林瑾瑜也没说话。


    段瞳环着他的腰，林瑾瑜把手放在他手上，将浑身重量都托付给他。


    段瞳抱她至床畔，俯身去吻她唇角。


    林瑾瑜微微侧首。


    段瞳便停住，声音低哑道：“你不愿吗？”


    林瑾瑜顿了一下，心中分明知晓仇恨已解，此刻正是情浓，但总觉得进展有些过快。


    但是气氛正好，她又怕这一躲，再生罅隙。


    于是闭目。


    段瞳终于落下一吻——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踢开。


    两人俱是一惊，林瑾瑜几乎要从段瞳怀中弹起，却被腰际那只手牢牢扣住。


    季明煜立在门边，周身散发着黑压压的寒气。


    “你们在做什么？”


    段瞳眯着眼打量他，两人的目光碰在中间，都露出些毫不相让的意味。


    段瞳把林瑾瑜用力的往身上揽了揽，道：“你看不出来吗？”


    季明煜冷笑道：“怎么没把你摔死？”


    “让你失望了。”


    “不失望”季明煜扬手，似在同他话家常：“秋后的蚂蚱，多一天蹦跶而已。”


    他出手如电，一道寒芒自指尖急射，段瞳下意识偏头，脖颈被割开一道血口。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那凶器直直扎入墙面，破开一个大洞，砖块哗啦啦坠落，粉尘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