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缓缓站起身。


    清淡的声线穿透满堂喧嚣，不带半分温度，平静宣告离场。


    “你们慢慢玩，我们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包厢内所有声响骤然凝滞。


    几秒的死寂过后，此起彼伏的挽留争先恐后响起，急切又卑微。


    “时间还早呢，别急着走啊！”


    “好不容易才聚一次，多待一会儿吧！”


    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揣着心知肚明的算计。


    这场时隔许久的校友聚会，无关同窗情谊，无关久别重逢。


    所有人挤在这里假意热络、费尽周旋，只为一个唯一的目的——攀附江野。


    江野太耀眼了。


    家世显赫。


    是圣西尔大学百年难遇的天才。


    是提前清空所有课业、打破校史纪录，发表了国际周刊，拥有独立专利的传奇人物。


    也是跨界乐坛、凭原创实力爆红全网的顶流。


    他性子极冷，疏离寡淡，常年独来独往，从不合群，从不参与任何应酬寒暄。


    在校期间，没有任何一个同学能真正靠近他半步。


    今天是他难得破例捧场。


    所有人都攥紧了这来之不易的机缘。


    若是让他就这样走了。


    今晚所有的讨好、所有的逢迎、所有的刻意热络，尽数作废。


    往后，他们再也没有半点可以亲近、攀附这位天之骄子的机会。


    众人眼底满是不甘与焦灼，层层叠叠的劝说不断响起，试图留住决绝离场的少年。


    可江野从来不在意这些人的心思与算计。


    旁人的追捧、讨好、挽留，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聒噪杂音。


    他神色淡漠，周身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无视满堂殷切，抬步径直朝着包厢门口走去。


    步伐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更无一丝留恋。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无人敢上前阻拦。


    可就在即将踏出喧闹人群的那一刻，江野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微微侧身，慵懒靠在冰凉的门框上。


    深蓝的眼眸，越过攒动的人影、晃荡的灯光、满室浮华热闹。


    精准、执拗、独一无二地，落向了包厢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坐着叶清然。


    安静、孤寂、格格不入。


    作为圣西尔最年轻的终身物理教授，年少登顶世界学术顶端，他素来是众人眼中清冷自持、温润端方的存在。


    永远体面，永远克制，永远波澜不惊。


    叶清然又喝了口酒。


    没人知道，他这副无悲无喜的清冷皮囊下，压着一场熬了整整三年、蚀骨酸涩的暗恋。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永远站在暗处，安静看着江野发光。


    看着万人追捧他。


    看着众人讨好他。


    看着他对全世界冷淡疏离。


    叶清然不敢多看，不敢多想，更不敢让任何人窥见，堂堂叶教授，心心念念的人，是自己的学生。


    师生有别，年岁有差。


    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是逾矩，是禁忌，是只能烂在心底、一辈子不能见光的秘密。


    他只能忍着。


    只能在无数个无人的深夜，独自消化汹涌的心动与无望的酸涩。


    今晚整场聚会，无人劝酒，无人逼迫，甚至无人留意他的存在。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追着耀眼的江野奔走。


    酒意漫遍四肢百骸，脸颊染开一层绯红，澄澈的眼眸覆上厚重水雾，视线涣散又朦胧。


    脊背依旧习惯性挺直，维持着刻进骨血的体面，可整个人早已虚软疲惫，心底的酸涩快要溢出来。


    江野静静凝望着他孤寂单薄的身影，周身所有清冷尽数消融。


    褪去平日的疏离淡漠，他语气轻柔，带着独一份的迁就与温柔。


    “叶教授，还不走？”


    尾音轻扬，带着旁人从未听过的软糯缱绻。


    “我在等你呀。”


    像滚烫的电流，猝不及防刺穿叶清然层层伪装的克制。


    他浑身猛地一僵，肩头微颤，抬眼望向门口的少年。


    朦胧的视线里，那人立在光影尽头，耀眼又温柔。


    深邃的眼眸定定锁着他，专注又认真，没有分给旁人半分目光。


    叶清然心底骤然掀起滔天酸涩。


    他不敢信。


    怎么敢信。


    三年遥望，三年孤寂，三年爱而不得。


    他早已习惯这人永远冷淡、永远疏离、无法挽留。


    可现在，那个少年停了所有人的热闹，只为等他一个。


    太温柔了。


    温柔得虚假，温柔得残忍，温柔得让他几乎要红了眼。


    叶清然眼底盛满茫然与错愕，心跳骤然失控，疯狂撞击着胸腔。


    一定是醉了。


    醉得太深，所以产生了这场自欺欺人的幻觉。


    他怔怔凝望着少年，失神伫立，久久没有动作。


    时间缓缓流逝。


    见叶清然迟迟没有反应，素来没有耐心、不喜等待的江野，破天荒纵容。


    他微微踮脚，雪白的鞋尖在地面轻轻画了个小小的圈，带着少年独有的、毫无防备的撒娇意味。


    “叶教授，我脚都麻了……”


    这一声细碎软糯的抱怨，彻底碾碎了叶清然三年筑起的所有心防。


    酸涩翻涌，心动溃堤。


    【他居然在对我撒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眶瞬间发热。


    原来一场醉酒，真的能偷来片刻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悸动与酸涩，叶清然撑着沙发扶手，勉强稳住虚软的身形，缓缓起身。


    脚步虚浮摇晃，每一步都走得不稳，带着醉酒后的笨拙与慌乱。


    “等一下，我也要走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尖锐的高跟鞋声骤然划破静谧。


    一直默默关注江野、满心攀附的红发女孩，立刻抓起手边的手提包，快步追了出来。


    她刻意放软眉眼，摆出娇羞温柔的姿态，拦在江野身前，语气甜软又急切。


    “江野，你能送我回家吗？”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可江野自始至终，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分给她。


    彻彻底底、不留余地的无视。


    仿佛身前之人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所有的搭讪、所有的示好、所有的期许，尽数落空。


    他的世界里，自始至终，只有那个步履蹒跚、面色泛红、眼底盛满茫然的叶清然。


    江野径直越过僵在原地的红发女孩，目光牢牢锁着叶清然，语气笃定又温柔。


    “叶教授，我送你。”


    第133章 尘封的秘密


    叶清然头脑昏沉，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让他下意识轻声拒绝。


    嗓音虚弱沙哑，带着醉酒后的绵软无力。


    “我打车就好。”


    他不敢再多贪半分温柔。


    怕贪得越多，梦醒之后，痛得越狠。


    江野看着他泛红的脸颊、涣散的眼神、摇摇欲坠的身形，眼底泛起清晰的心疼与不放心。


    他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叶清然单薄的臂膀，掌心温热干燥，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


    语气带着浅浅的无奈与迁就。


    “你现在这样，我可不敢让你坐别人的车。”


    包厢内，所有人尽数追了出来，围在长廊尽头。


    众人眼睁睁看着。


    那个谁都留不住、谁都攀不上的江野，小心翼翼护着身形虚晃的叶教授，一步步走向楼下的黑色顶级超跑。


    车门轻轻闭合，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与嘈杂的人声。


    低沉的引擎声缓缓响起，黑色车身汇入沉沉夜色，绝尘而去。


    只留一众错愕不甘的人，伫立原地，满心酸涩与羡慕，无可奈何。


    *


    平稳行驶的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剩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细碎低响。


    温柔包裹着方寸空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纷扰。


    窗外，城市霓虹飞速倒退，细碎流光掠过车窗，在车厢内投下斑驳温柔的光影。


    没等叶清然整理好纷乱的心神。


    江野清冷温柔的嗓音，淡淡响起。


    他精准报出了一串完整的公寓地址。


    叶清然涣散的眸光骤然一颤，心底掀起滔天巨浪，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他居然还记得我住的地方？】


    他们交集寥寥，浅淡得近乎陌生。


    校园偶遇，师生名分，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他以为自己于江野而言，不过是无数师长里普通的一个。


    可江野竟然将自己的住址，牢牢记了这么久。


    这份无声的惦记，细碎又滚烫。


    可落在叶清然心底，却只剩无尽的酸涩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