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穆珀知道邵坤的疑惑,一定会告诉他,这是因为一颗善良的心。
这次,邵坤亲自带着人去了城墙处,隔着护城河,看着城墙上的人,邵坤虽然已经七十,但是从他一路行军折腾还能站起来就知道,他身体不错,甚至眼不花,耳不聋,早晨的法号听得可清楚了。
此时此刻,看着城墙里面坐着的人,看的也很清楚。
“穆家小儿,多年不见,你可长进了不少啊。”邵坤声若洪钟,对着城墙上的穆珀喊道。他不用怀疑,虽然没见过长大后的穆珀,但是现在这个时候,能坐在城墙上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主帅,一个是穆珀。
“邵老,为了不负您所托,这些年我可不敢有丝毫懈怠。”穆珀笑着发声,而他的声音传到对面,就像是在大家耳边说话一样。
当年在炎国的大殿上,被穆珀拿捏住的可不只是炎王,还有这位邵将军。炎王被穆珀险险戳穿他把行商当做储备粮的事,而邵坤被拿捏的,就是他私藏戚国国库至宝的事,甚至还包括其他小国的玉玺,要知道玉玺可是王位的象征,他一个将军,藏玉玺是想干什么?
当年邵坤曾经说过,要看看离开炎国,穆珀还能有什么作为,或许只是一时气话,但是现在,邵坤被穆珀提醒后记忆回笼了。
“你倒是和小时候一样的睚眦必报,当年老夫不过一句劝勉之言,却被你小儿心思,当做戒言记到如今啊。”
战场前的垃圾话阶段穆珀是比较喜欢的,只不过纯武将的垃圾话没营养,何况,穆珀还真有点担心把这老小子逼急了,不管不顾的拿人命填河,他身后可就四千人,眼前这三万是战胜攻城战的充分必要条件,他耗不起。
“邵老莫不是糊涂了,当年您的音容笑貌,我可经年不忘,不过如今,邵老也已经一头白发,真让人惋惜啊。”穆珀声音不急不缓但是让对面的人都听得清楚,这里面当然不包括后面的三万兵丁,要是让三万人都听见,穆珀得备几个音响,当然,也是怕那边觉得大白天闹鬼了。
下面邵坤差点没让穆珀的一句音容笑貌给气死,年纪大了,有些词就是听不得。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一定要在邵老走之前,把手上的成绩做出样来,邵老您也舍身等我,小子我真的是感动不已啊,可惜此身以许人,不能与邵老做结义兄弟,想来这会成为邵老此生憾事!”
“师父。”大将军想说话,被邵坤拦住,他平复了一下才道:“黄口小儿,不过一点成绩也值得你夸耀。”
“哈哈,邵老,咱们这般说话未免无趣,不如您过来,与我在城楼上畅饮一番如何?”穆珀表示我不招摇,你过来就行。
邵坤却自以为早就知道了穆珀这护城河的弱点所在,闻言只大笑道:“小儿狂妄,不过占据天险之能,若非在此地,老夫早已将你斩于马下!”
“我替我王多谢邵老夸赞,百余年前,我羧国先祖在乱世中拼出此地,如今百余年后,此地依然能护卫我国安康!”穆珀的骄傲溢于言表,城楼下听着的羧王都觉得这个外相聘的太正确了。
“你要不要脸啊!”邵坤没说话,大将军忍不住了,“你身上还挂着康国的相印,此等行为无异于叛国!”
城楼上沉默了片刻,就在大将军以为穆珀无言以对的时候,就发现自家师父眼神不善地盯着他,怎么了?而此时,城楼上的声音也解答了大将军的疑惑,“这位将军,虽然武将不考试,但识字明礼还是必要的,不然,我都替你老师羞耻啊!”
“简直是奇耻大辱啊!堂堂一国大将,国之栋梁!你炎国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数十万大军的性命所牵系之人,竟然如此鲁莽无知,失礼失德,邵老以后还指望着你堂前尽孝,如今,怕是死不都不能瞑目,棺材都不敢封死,万一你在上面惹了事,邵老还要在下面给人家的祖先磕头,以保自己还有香烛纸钱可以吃!”
也不怪大将军不知道,挂相印的外相在这世间已经七百多年没出现过了,那是最早的列国伐交手段,当时谁也拿捏不住谁,只能到处拉同盟,又不舍得自己付出点什么,于是这种纽带应运而生,也是各取所需了。
这种事,除了清楚学过史书,并且有传承的王室会知道之外,像大将军这种四十多岁的孩子,连看都看不到的。
听着城墙上穆珀难掩幸灾乐祸的声音,邵坤的手都握紧了,脸色漆黑,仿佛看到了自己在地下还要给人卑躬屈膝的样子,但是很快,邵坤的神情就松懈下来,他发现穆珀这层层递进的话术了,他从一开始就戳中了自己最在意的地方然后始终围绕着这个中心,差点被影响。
这时候,穆珀看见了邵坤神色松懈的样子,暗道这老家伙都不容小觑,反应的真快。
“穆珀小儿,你这般触怒于老夫,不担心老夫攻破你的城门吗!”邵坤也一杆子戳在穆珀的肺管子上。
“你上来啊。”穆珀索性站起来,在墙垛上乐道:“本相今日就在这儿,只要老将军不走,本相奉陪到底!”
一时半刻的,邵坤还真不敢过去,首先是河,再次,这城里难免有诈。“好,你且等着!”
说罢,邵坤调转马头,带着人暂且回营。“郭参领回来了,让他直接来见我。”邵坤没理会面色不虞的大将军,这个徒弟一点稳重都没学到,就该好好历练一番。
“是,师父。”大将军低着头应到,心里却是在想,你不是一样没法子过河。
城墙上,田瑱看着回去的炎军,“相爷,要是他们搭桥架梯?”
“他们三万人,没带辎重队伍,明显是过来试探的,只要再拖两天,徐将军那边就会有好消息传回来了。”穆珀眼力好,自然看得出对面的情况,“这两天盯着点护城河的情况,我看刚才邵老头那意思,对这条河并不担心。”
“是,相爷还有什么吩咐?”田瑱点头,只要有准备就行。
“把早饭撤了,那把琴上来。对了,还有香炉。”穆珀微笑,把一脸疑惑的田瑱轰了下去。
这边在僵持着,那边收到邵坤八百里加急信件的炎国丞相却是苦笑连连,众鑫粮行的冬小麦大丰收,并且换垄种上的夏粮也一片旺盛,可以说是瞬间得到了康国上下的支持,更有罗国樯国等大国发来国书,申饬他们试图攻打羧国的事,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护着众鑫粮行,他还怎么从众鑫粮行下手?
庄子宸现在是金身护体,炎国丞相就算是怀疑他的身份,也不敢将之前的罪名转移,毕竟谷先生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呢。
这些庄子宸并不知道,他此时正看着近在咫尺的炎国城墙,摇晃着飞爪,趁着夜色深沉,开始给外面的大部队开路。
第462章 七窍玲珑
噔~噔~~~噔噔噔~噔噔~
城门上的琴声好像一根即将被坠断的麻绳一样晃悠着飘落,但是这根绳儿它就是不断,就在邵坤眼前招摇着。
“将军,现在有两个可能,一,他们内城完全没有兵马,那些东西都是在掩人耳目,二,内城被清空了,那些百姓们都是兵丁,根据这两天我观察的情况来看,有两个疑点,一城中很少有女子出现,无论是洗衣还是做饭都是男子。二是有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在饭后会散进城中,过了约有半个时辰才会重新聚集起来。我推断他们是把百姓和女子都藏了起来。”从外面回来的郭参领眼神晶亮,但是身形瘦削,脸上还带着脏污,衣服和头发上还有干涸的泥巴,显然这两天为了尽快打探出来消息,这位郭参领上山下水的没少折腾。
“他们没有训练的声音也没有晨鼓,如果不是此地险峻,真该进城去看看。”郭参领跟邵坤说话的时候不像个手下,倒是像个晚辈。
“此地探查不易,你这两天辛苦了,先回去洗漱一下休息吧。”邵坤颇为欣慰的看着老伙计的孩子,待等对方下去后,邵坤的神色才凝重起来,算上探查的两天,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两夜了,而得到的消息还是那么没把握。
看来真的小瞧了这个穆珀,邵坤拧着眉,现在的消息逐渐走向两个极端,真与假之间就是生与死的选择,“灌水的人回来了吗?”没错,邵坤之所以觉得迫在眉睫,就是因为他们找到了护城河的地下水脉,并且已经引水入渠了,如果里面真的没有兵,他们今晚就可以一举攻下,如果里面都是兵,他这三万人等于是自投罗网。
即便这次之后让城的城墙倒塌,让城会被后来的大军收割,但是他们留下的六万人怎么办?最重要的是,邵坤还不想死,尤其是不想死的这么憋屈。
“回将军,一刻钟前来报,水渠已经挖通,他们等水流稳定后就开始返程。”灌渠也要确保通畅才行,邵坤表示理解,然后看着不远处还在弹琴的城墙,等着吧,无论攻打与否,今晚都将是你们的噩梦。
夕阳西下,城门处的人来护城河打水,他们每天都会打水,之前还有弓盾队护送,现在就两个小可怜自己。不过等染料入河,立刻就被下方的鼓泡给打散,剩余的呈现出扭曲的姿态,这是相爷提示过的危险状态,是在快速涨水的征兆,可是最近没有下雨啊,不管如何,按照相爷的指示,只要有了险情就要快速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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