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喜见他摆出那么大的阵势,借着开玩笑的劲就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没必要吧。我在部队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多了。”
“这就是你肚子上留那么长一道疤的原因。”任竟成咄咄逼人,一下就把陈敬喜堵得噤声了,“因为你不爱惜自己,人家要是想害你,你都敞着肚子让人切。”
……他说的也没错。
陈敬喜在边疆第三年,遇上一帮刀尖上舐血的毒贩子。那帮亡命徒在夜间走私,正巧撞上踏查边境线的特种部队,于是兵戎相见,一场腥风血雨的战斗就此敲响。
也就是在那会儿,陈敬喜协助观察员掩护狙击手转移,被斜刺里杀出的毒贩子刺了腹股一刀。
那一刀用力之猛差点送陈敬喜上西天,就在医务人员宣告回天乏术、让家属准备后事时,陈敬喜凭着超人的意志,死死拽着生的脉络,又觅回这个世界。
此后,陈敬喜肚子上留了一条又粗又长的疤,任竟成再不允许他出艰巨的任务了。
“你死了,我怎么办?”任竟成像个老妈子,叽叽咕咕的,“就算替我想想,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我错了。”陈敬喜举双手投降。
天知道任竟成再念叨要何时才能消停。
“咱不聊这个,好不好?”陈敬喜顺势扯到别的上去,“聊聊你的事?你今天干嘛去了?”
既然是顺道来公司接他,想必刚忙完正事。
任竟成最近一直在各个中小企业连轴转,为着调解劳务纠纷,耗费了不少心力。
“说起来我最近听到个很有意思的。”任竟成一边开冰箱,取出今晚要用的食材,一边一五一十复述道听途说的近闻,“淮海不是有家公司叫好鸭脖嘛。前段时间相关部门查出它家的新品鸭架有问题,选用的都是馊掉的、发臭的死鸭。这件事一传出去,网上立马炸开了锅,全民都在抵制好鸭脖,公司市值直接蒸发掉几个亿,那个授权售卖该鸭架的CEO也被赶下了台,换原来的副总去顶了他的位置。”
“但是事情还没完,最近又爆料,原来是副总派人调换供应链上的鸭子。因为他背地里和CEO不对付,为了让他下台,什么招数都使出来了。”
商业上的暗箱操作听得陈敬喜云里雾里的,他忍不住问:“结果怎么样了?”
“最近就在讨论这事呢。因为我有个同学,现在是刑事辩护律师嘛。接了这个案子,判刑是肯定得判的,就是判多判少的问题。目前没有人出现食物中毒,就损害商业信誉、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食品这几项罪名加起来,可能判个七八年吧。”
任竟成把冷冻的鸡肉拿出来解冻后,洗净了手,回到客厅。
陈敬喜才看到桌上零落着的材料,考虑到任竟成可能也掺和了这事,作为劳动法律师,他可能帮他们处理离职补偿之类的。
陈敬喜不太懂任竟成专业内的知识,也识相地不去过问。但凡涉及工作中的具体事务,他便与他保持距离,只以钦佩的眼光远远看待他,信任他。
任竟成的分享大概给了他一个契机。陈敬喜鲜少接触商圈,此刻,一个想法在心中逐渐具象化:他能否像这个副总一样,或者说,比他更精明一些,动点手脚,搞垮梁氏。
但是该怎么做呢?
陈敬喜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件被他遗忘在角落的事。
昨天,材料部呈递上来一份报告,说是一批次钢材经核验质量有瑕疵。部长要他转达梁总,更换供应商。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换了供应商什么都好,但要是孤掷一注采用不合规的钢材,就会闹出大事来。
船跟鸭脖可不一样。吃了死鸭可能只是拉个肚子,船要是造得有问题就会发生命案。就像二十几年前,任肃收受贿赂采用不合规的钢材导致沉船案发,死了十七人。
陈敬喜的道德在跟恶意打架。
一方面,他朦朦胧胧想到他能借这个契机搞垮梁氏;另一方面,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因为他的无心之举而殒命。
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批准使用有瑕疵的钢材,又能阻止不合规的船舶流通到市面上呢?
……有了!他可以借助舆论提前散布消息!
但是有谁会听他说话呢?
……发布会!
对,就得趁着发布会的势头,突然搞破坏!
而且秦火正好南下考察船坞去了。
他是梁平生最大的靠山,如今不在,失明的梁平生就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就算陈敬喜瞒报、误报,最后反馈给材料部部长虚假信息,只要咬死不认,也没有人能拿他怎么办。
以前,陈敬喜恪守着良知,绝不拿梁平生的信任反制他;而今,他想要改变,至少得放下正义感,让恶意麻痹神经在最短时间内主导他的行为。
毕竟不这么做,他在梁平生坐庄的情况下,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既然梁平生当年做的那么绝情,如今还装出一副清高相,他就要比他邪恶一百倍,把痛苦连本带利还给他!
晚上,陈敬喜想到他接下来要干的坏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悄咪咪戳任竟成脊梁骨,把他唤醒。
任竟成惺忪抱住他,埋在他颈窝嗅嗅:“怎么了?”
“任子哥,你还记得二十年前的沉船案吗?”
沉船案发后,舆论哗然,任肃作为该批次船舶制造的负责人,被判处了死刑。
任肃的死对于年纪尚轻的任竟成可谓一大打击,毕竟他的生母很早以前就离开他了。
任竟成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陈敬喜忍不住描摹他的五官,被他兀的握住了腕骨。
“……我已经说了,求他别走。”任竟成嘀咕,“但他最后还是走了。”
“嗯?什么?”
“小喜。”他接着喃喃,“我不想谈这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破坏你对人对事那套天真的看法。”任竟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梦呓,带着浓浓的困意,字里行间却很是清晰,“这个世界之于你,是可圈可点的;之于我,就像个巨大的烂疮,腐败,恶臭,里头流着脓,攒着蛆。”
“什么意思?”
“……”
陈敬喜精神饱满的质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因为任竟成又睡过去了。
他实在睡不着,坐起来,满脑子都是任竟成说的“天真”。
狗屁的天真。他的世界也是七零八落。他不断动摇,退让,甚至昧着良心作恶,把自己过得一团糟。
次日,陈敬喜顶着俩大黑眼圈,同任竟成买狗去。
任竟成开玩笑说他这会儿真有点像熊猫了。
陈敬喜又追问起沉船案,被任竟成搪塞过去,于是他生起闷气,鼓得像速冻的熊猫流沙包似的。
“两位先生想看点什么?”
甫一进宠物店,一股温热的气流裹挟各种味道扑面而来,饲料与干草喷香,猫砂盖不住沉淀的尿骚,未经打理的动物毛发散发出一股奶腥气,叫净化器怎么也洗不净,故而连空气都显得浑浊了。
听闻门口的动静,猫猫狗狗都扒拉着笼子争相探出头去。它们叫着、嚷着,像是盼望有谁能将它们带离此地,好把它带到一个干净又舒适的新家。
任竟成只淡淡往里看了一眼,言简意赅:“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是吗?在第三排,我带您去看吧。”
任竟成蹲在地上比对不同品相的阿拉斯加犬,专注到忘我的境界。
他身边还有不少小狗扯着嗓子嚷,试图卷走他的注意力,而他自始至终都只着眼于狼版阿拉斯加,连头都没有抬。
他挑了其中两只放在展示的木台上,看他们跑动的情况,最后定下一只烟灰色系的狼版阿拉斯加。
销售见状,堆着笑容迎上去:“先生,您敲定这只了吗?”
“是。”任竟成淡淡问道,“多少?”
“二千六。”
于是开始了新一轮的讨价还价。
这期间,陈敬喜只在旁边看着。
他发现任竟成对待别人跟对待他完全不同,对他尚有一丝男友式的温存,对别人只能称得上是病态的冷漠。
这冷漠他越瞧越熟悉。
陈敬喜恍然开了窍:他初见任竟成,任竟成就是这副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内核仍然不变。
之前,梁平生警醒他“要抛开事件的说法,用心中的尺子去衡量他们”,此刻的陈敬喜照着去做,发现任竟成在除他以外的社交都存有一丝戒心,这种戒心很可能化作伤害他人的利器。
也许他曾在接触龚述敏的时候被触了逆鳞,所以才会对龚述敏抱有偏见。
“任子哥。”陈敬喜在任竟成去签合同前喊了他。
任竟成转过头,凌厉的眼神刹那变得极度温柔:“怎么了?”
接触到这样一双温柔的眼睛,陈敬喜不由咽下对他的谴责,重新打磨了一遍想法:“我想说的是……嗯,就之前你不是说我那个朋友想捡我的尸嘛,我觉得,呃……我觉得是你看错了,任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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