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他消瘦的肩,左看右看, 即便眼前的人瘦得脱了相,他还是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得差点遏制不住吻上去的冲动,可转念想到梁平生才刚刚恢复意识,不能受到刺激,陈敬喜最终还是慢慢抽回了手,微笑着轻声问道:“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几次差点咬到舌头, 像刚学会说话似的,简简单单一句话愣是说得磕磕绊绊的。
由于插管鼻饲的缘故, 梁平生的喉咙里淤积了大量浓痰, 嘶哑得变了调:“中午。”
“醒来有跟护士讲吗?”
“有。”梁平生平静道,“我按了呼叫器。”
“你真聪明。”陈敬喜眼眶湿润了,“还是那么聪明,我真喜欢你。”
有时候人一旦激动得过了头,词汇量就会缩水, 搜肠刮肚找不到一个词能贴切形容此刻的心情,便只能一昧重复自己说过的话,或是像个哑巴一样不吭声只是嘿嘿发着笑。
陈敬喜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当他真正看见醒来的梁平生, 一瞬间便忘了该说什么最妥帖,更罔论昔日在他心中百转千回的情思,他单是呆呆凝望他,一个劲傻笑。
“吃饭了吗?”陈敬喜猛然回过神, 客套话像是为了缓解尴尬随口蹦出来的。
“护士说我还不能进食。”梁平生的表现比陈敬喜预想的要镇定, 他不疾不徐谈起恢复意识后的经过,“饮水试验是二级, 明天还得在家属陪同下做个纤维内镜吞咽评估,判断能否拔除鼻饲管。”
“我看你脑袋挺清醒的。”
“其实忘了很多事。”梁平生深吸了口气,他的每一口气都喘得很吃力,沉重的喘息传进陈敬喜的耳朵,令他心紧了一下,陈敬喜勾着梁平生修长的指,悄悄攥在掌心,生怕他会不经意间再次从他身边溜走,“我不记得我怎么来医院了。”
“那不重要。”陈敬喜矢口阻止梁平生回忆,“重要的是你回来了。”
他怕梁平生再想起一刀割喉的场景,重蹈覆辙。
陈敬喜有意从回忆里抹除那段经历,当初回家看到梁平生吊着半口气,他的心有多慌,有多恐惧梁平生会撒手人寰,只有他自己晓得,他不想再领略一次,因为他根本不理解梁平生为何会割喉,不能理解,所以无法接受,只好一叶障目,骗自己忘掉才是最好的。
只要梁平生能平安回来就好。
“明天做完那个纤微评估,如果你能吃饭,我给你做好吃的,可以吗?”陈敬喜说着凑近梁平生,轻松的口吻掩盖不住眼尾那抹红,“我曾经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自学做饭,英国伙食可差了,任竟成不在身边我就犒劳做给自己吃,做的饭味道还不错,你愿意尝尝我的手艺吗?你喜欢吃什么,跟我说,我不会的也学着给你做。”
梁平生沉默了很久,才道:“可以是可以,但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
陈敬喜一时接不上话。
要是问他本人,他能报出一大串菜名,什么糖醋排骨,可乐鸡翅,就连最家常的番茄炒蛋,盖着饭也是绝品。
梁平生叹了口气,浓密的眼睫垂下,看上去十分落寞:“敬喜,我能抱抱你吗?”
算起来这是梁平生为数不多主动请求亲热,陈敬喜当即答应了:“可以啊!”
但是梁平生身上插着的管子实在太多了,鼻饲管,静脉通路,导尿管,将他缠绕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上面接了数不清的通路,动哪根都不合适,陈敬喜的胳膊实在无处安放。
犹豫间,梁平生已经轻轻贴上他,隔着他的衬衫,病服泛起迂回的褶皱。
陈敬喜怔愣的瞬间,被梁平生牢牢圈在怀中,梁平生是以坐着的方式俯下一个角度同他拥抱的,陈敬喜一低头,便能看清梁平生发顶中掺杂的几缕少年白,质地柔软像丝绒。
他很少见到梁平生软弱的一面,上一次,还是坐在懒人沙发的扶手上,陈敬喜倾过身子把弄梁平生的头发,惊觉他竟像个孩子一样乖巧又安静。
妥妥激发出了他的保护欲。
陈敬喜勉强吸了几鼻子,才压制住胸腔中涌起的酸楚。
他穿过管子,环住梁平生的头颈,一边俯在他耳畔一边温言软语地哄:“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那我带你去找,好不好?”
“好。”
“那咱们先睡觉,明天去做评估,我抽一整天陪你。”
陈敬喜忍住亲吻他的欲望,轻轻别开头去。
纵然有再多的思念之词,现在的梁平生也经不起折腾,陈敬喜应该给他恢复的时间,等到了以后,他们还有无穷多的光阴可以在一起消磨。
陈敬喜关了灯,在折叠床上躺下,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忍不住爬起来,摸到床边,亲了一口梁平生的脸颊。
亲完以后,他又傻笑着钻回被窝。
“晚安,梁平生。”
第二天清早,护工来替梁平生擦身,他将梁平生侧转了个方向,把他像物品一样娴熟地摆弄,甚至一把拽下他的裤子,毫不避讳地擦拭隐私部位。
陈敬喜看不下去,赶忙揽过他的活,说:“让我来吧。”然后给梁平生擦下.体,接触到导尿管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不是疼不疼,而是它将来还能用吗?想这个对病人实在不妥,陈敬喜连忙压下杂念,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擦洗上,他沥了一遍又一遍的毛巾,终于大汗淋漓地结束。
陈敬喜准备倒水,对他干活质量不满的护工操着家乡话要他把包.皮翻起来洗,陈敬喜下意识去瞥梁平生,发现梁平生神色僵木,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他一定不好受。
护工走了以后,梁平生才似灵魂回窍,抽动了下嘴角:“谢谢你,敬喜。”
“谢什么?”
“我是个麻烦。”
陈敬喜眉一拧:“你不是。”
他握住梁平生冰凉的手,重申:“你不是。”
究竟为何他会认为自己是个麻烦?陈敬喜不知道。梁平生的话梗在他心口,以至于后来做纤维内镜吞咽评估,医生判定梁平生可以摘下鼻饲管正常进食了,陈敬喜照样开心不起来。
麻烦两个字如同附骨之疽,陈敬喜望着梁平生泰然自若的侧颜,忽然很想逗他笑一笑,仿佛只要梁平生一笑就能驱散他独自压抑着的阴霾。
陈敬喜回到梁平生家,照例先打扫了一遍,然后刷起社交平台,找找有哪些既有营养又便于消化的家常菜,好给梁平生补补身体。
他选了不难做的肉沫蛋羹与清蒸鱼。
陈敬喜先去超市采购了食材,回到梁平生家,很快忙碌起来。
不出片刻,便照着教程整出两盘色香味俱全的菜。
蒸的米饭熟了,陈敬喜把它们盛进保温壶,在上面两个小盘装好蛋羹与鱼。
临走之前,还带上梁平生上次没看完的书。
陈敬喜心里直打鼓,七上八落的,他右眼一直在跳,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但在担忧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现在的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梁平生恢复意识了,摘了鼻饲管,照理来说,其他管子过段时间也能摘了,然后梁平生就能出院了,到时候他会回到家里,陈敬喜还有大把的时间诉说他的思念。
他在担心什么?
“梁平生,我回来了。”
陈敬喜打着招呼,放下保温壶和书,拉开帘子。
帘子的背后,空无一人。
拔掉的静脉针头耷拉在输液架旁,一滴一滴掉着盐水,其他管子则是杂乱地横陈着,缠绕成一团。
管隙之间,一抹鲜红格外扎眼地印在床单上。
他脑袋噌的一空。
“梁平生!”
病房的卫生间被反锁了,陈敬喜几乎不假思索踹开它,直接一脚踹坏了锁,锁芯飞出去老远。
卫生间里的梁平生猛然回过头来,煞是苍白。
“你在干什么!”
陈敬喜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他掐着梁平生的脖子,将他推在玻璃上。
玻璃振了下,映出陈敬喜因愤怒狰狞得变了形的五官。
“你想死是吗?”陈敬喜高呼,“刚醒就拔管子,想死是吗?”
梁平生侧过头去,抿起的嘴拒绝回答。
“看着我,梁平生!”
“我看不见。”
不带感情色彩的陈述一下便浇灭了陈敬喜的火气。
陈敬喜忽然脱了力,原本桎梏着梁平生的手臂松了开来。
“是啊,你本来就是想死的。”陈敬喜悲戚笑了笑,“我怎么忘了,你就是因为自杀进来的。”
“我没让你救我。”梁平生仍然执拗地偏开头。
“是,是啊,是我多管闲事了。”
“……”
“……”
陈敬喜往前一栽,栽进梁平生的怀抱。
可是梁平生没有想要接住他的意思,他劲瘦的指攥着身后的洗手台,甚至连站的姿势都未曾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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