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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页

    写到资州的时候,魏聿的笔停了。


    盐商之首,季家。前任盐运使是季家的女婿,现任盐运使是季家推上去的人。


    资州所有盐商一年给朝廷的盐课是一百六十万两,但季家自己一年的进项,不低于八十万两。


    半壁盐利归一人。


    这样的人,要怎么动?


    魏聿搁下笔,靠回椅背上,阖上了眼。


    要怎么动?


    全动。


    窗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崔灵佑那道熟悉的声音。


    “魏怀章!魏怀章!我今天休沐,带策儿出城跑马去了!天黑前给你送回来!”


    没人回应。


    崔灵佑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仍然没人应。


    “你师父莫不是死过去了。”崔灵佑嘀咕着,直接推了魏聿的书房门。


    书房里,魏聿靠在椅子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窗棂里漏进来的日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平时看不见的细节都照得分明。


    眼底有淡淡的青灰暗影,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肤色融在一起。


    崔灵佑愣了愣,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半晌,魏聿忽然开口了,眼睛仍然闭着。


    “在门外站那么久,是腿断了还是怎么。”


    崔灵佑被吓得一个激灵,“你刚刚晕过去了啊?”


    “没有。”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崔灵佑不再跟他抬杠,只是走进来,盯着魏聿看了一会儿。


    “我带策儿出城跑马。”崔灵佑重新说了一遍,“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


    “你多久没骑过马了?”


    “我又不是武官,骑什么马。”


    “你去了淮湖道难道也不骑马?那儿可没有金銮殿给你站,四府衙门散在各个城里,你总不能走路巡吧。”


    魏聿沉默了片刻,难得被崔灵佑的话噎住,其实还可以坐马车,但那太慢了。


    见魏聿不回答,崔灵佑下了结论,“对嘛,你也去,正好让我看看你骑术退步成什么样了。”


    “不去。”


    “去!”


    “去!”一个声音从门外接上了。


    李长策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师父,城外山上的梅花开了好多,崔大哥说带咱们去看。”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他说话了?”


    李长策挺胸,“就刚才。”


    他已经找崔灵佑问过大夫的事了,崔灵佑说魏聿那是淋雨落下的老毛病,大夫也没辙,只说好好疗养,平日里更不能老闷在房间里,越闷越好不了。


    曹平不知何时也踱了过来,站在门外咳嗽一声,“大人,您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散散心嘛,午饭我给包几个羊肉馅饼,再灌一壶热茶带着,你们在路上吃。去吧,啊?”


    “三票了。”崔灵佑抱着胳膊,得意洋洋。


    “……”


    三个人出城,一路往南。


    城外积雪铺得漫山遍野,路两旁梅树成片,枝桠压着白雪,殷红花瓣从冰雪里钻出来,风一吹便簌簌晃动。


    李长策一路上悄悄将自己的马往身边靠了靠,刻意挡在魏聿迎风的那一侧,替他隔开大半寒风。


    李长策心里依然想和魏聿一起去淮湖道。


    可是他还不配去。


    以他现在的身手,在玉京还能揍揍人,但是淮湖道凶险,他去了只能是个拖累。


    李长策掐着日子算,前几天正月初五的时候,他就已经满十四岁了,再过一年十五,就是大雍律例里能从军的年纪了。


    崔灵佑在前面纵马跑了一段,见另外两人在后面慢悠悠的,又晃了回来。


    “你俩在后面挨得这么近干嘛?”


    魏聿觉得对方简直在无理取闹,“他是我徒弟。”


    “我还是你学生呢!”


    “你是前学生。被逐出师门了。”


    “我什么时候被逐出师门了?!”


    “现在。”


    崔灵佑气得直抽气,一路上时不时就抓一把雪往李长策衣领里塞。


    至于为什么是李长策。


    因为他不敢动魏聿。


    -


    魏聿启程的日子定在正月二十六。


    他最近心情不错,决定放大家一马,每天只参两三个人也就罢了。


    空余的时间,魏聿留给了给李长策讲课。


    下午李长策循例去找魏聿,把书放在书案边上,抽出了里面的几张纸,铺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这些天读书时记下的疑问,有的旁边还画了图,盐场的布局、漕运的路线、河道分水的原理。


    画得不算特别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魏聿拿起最上面那张记问题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口气攒了这么多?”


    “弟子朽木,要师父多指教。”他说得理直气壮。


    魏聿看了他一眼,从第一个问题开始讲起。


    讲得依旧很快,还顺手在纸上画了几道简图。


    出了一开始那几天听课偶尔吃力外,现在李长策已经能全程跟着听完、学会了。


    这一讲就到了掌灯时分。


    见李长策手里的笔在纸上画出来的线条越来越歪,魏聿合上书,“今天就到这儿。”


    李长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忽听见魏聿的声音。


    “再过几日我便要动身。吏部的文书已经拟好了,沿途驿站也都得了信,此去淮湖道,少则一年,多则两年。”


    常例来说巡阅四府一般一年内就能办妥,但淮湖道地域广阔,又有巨额钱粮亏空,属于特差督办,所以耗时格外长些。


    李长策的心沉了沉,“所有人都说去淮湖道是九死一生。”


    “所以你不想我去?”魏聿问。


    “我想你去。因为如果不去,你之前走的路就白走了。”李长策说,“所以如果你死了,我会用一生为你报仇。”


    就像从永州到玉京那样。


    他会用一生走下去。


    魏聿笑了,“找承恩侯?”


    “找所有让这个世道变得民不聊生的人。”


    魏聿的笑意渐渐敛去。


    李长策端正了衣冠,朝魏聿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拜师礼。


    当初魏聿收他为徒,三言两语就定了,没有仪式,没有拜帖,更没有奉茶。


    这个礼他一直没有正经行过。


    李长策把头低垂的时候,听见魏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不讲这些虚礼。”


    “你不讲是你的事。”李长策直起腰,仰头看着他,“我讲是我的事。”


    李长策话音刚落,师徒俩还没来得及演上一场师徒情深依依惜别,他就忽地看见窗外倒悬下一个影子,惊骇之下立马拔出靴中的短剑,起身挡在了魏聿身前。


    “谁!”李长策厉声。


    魏聿拍了拍李长策紧绷的身体,“没事,不用管他。”


    李长策当然相信魏聿的话,回头看了他一眼,将胳膊放下,走过去拉开了门。


    刚刚倒挂在屋檐上的宋雪客已经从屋顶下来了,站在门前,笑眯眯地和李长策打了个招呼。


    “玉郎,这就是你那个小徒弟啊?”


    李长策转头看向魏聿,在他的示意下退了出去,合上了房门。


    宋雪客走进屋内,不等魏聿说话,就把一堆药瓶排在了他的桌案上。


    “白色蜡丸是日常调理的,每天早晚各一粒,温水送服。”宋雪客开始介绍,“红色蜡丸是咳血时用的,能止咳顺气,但治标不治本。叶翁说了,你要少动气,少熬夜……”


    “少说话。”魏聿替他把最后一句说了。


    宋雪客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我这是怕你折在那边了,欠我太白楼的那些酒钱可就烂了。”


    “我怎么记得都是你请我的。”


    “我那都是客套话,你也信?”


    魏聿笑了一声,“无妨,那就欠着,反正经你的口一说出来,欠你的东西我怕是赔一辈子也赔不完了。”


    宋雪客哼哼了两声,“先欠着吧,反正淮湖道那边太白楼也有分号,总归饿不死你。”


    第14章 你这是动国本!


    正月二十六的清晨,魏聿启程。


    魏府门口,高头大马列阵,随行的有都察院的六名书吏,工部借调的两名河工主事,以及一队一百二十人的护卫。


    这些护卫是魏聿自己进宫,死皮赖脸找隆启帝要的。


    隆启帝说如此太张扬。


    从前去巡淮湖道的官员哪个不是一肚子算盘满脑子心眼,张扬太过一路惹眼,还怎么查案?


    魏聿往隆启帝脚边一坐,开始哭穷哭惨,眼泪直往隆启帝的龙袍上飞。


    入仕十年没攒下银子,之前被贬官还被罚了一年俸禄,自然是请不起护卫的。


    就他这个人缘,不带点禁卫去,怕是一出玉京城就三刀六个洞了。


    魏聿说得凄凄惨惨戚戚,手拽着隆启帝的袍角不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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