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聿顿了顿,笑意更深了,“本官就是左都御史。”
到议事结束,每个人跨出门的时候都像被吸干了精气神。
看了一出大戏的周桓路过魏聿身旁,脚步停了停,“魏大人,年轻人,不要太心急。有些账翻得太急,容易把账本子翻烂。”
魏聿看着他,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多谢侯爷提点。我翻账本向来小心,烂不了。”
去淮湖道之前,上朝时魏聿一开口总是会招人骂,甚至于有人编了句顺口溜,说魏聿上朝,百官跳脚,魏聿退朝,人人自保。
如今魏聿威势日重,在朝上往最前列一站,竟压得旁人看也不敢看他。
退朝的时候更是,魏聿和身后的朝臣们至少隔着五个人的距离,旁人都像是在躲避什么不祥之物。
隆启帝看着这一幕,心里熨贴得像冬日喝了一口热汤。
魏卿,他的魏卿替他收服四府,回京后又在内阁替他纵横谋划,有了太子少师这个衔后连朝堂上那些催皇帝立储的声音都暂时消停一阵了。
储位之争没有平息,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魏聿身上。
他当了这个太子少师,三位皇子都在观望揣测,没有人再来烦皇帝了。
得卿如此,隆启帝靠在龙椅上,望着魏聿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是在魏聿的疯狂打压下日后承恩侯收敛了爪牙,他平衡了朝局,和魏聿想来也能做一对青史留名的君臣。
史书上会写他慧眼识珠,简拔孤臣于微末,而魏聿忠贞不二,鞠躬尽瘁报君恩。君臣相得,传为佳话。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心里舒畅极了。
第30章 魏大人雅正
在魏聿前所未有的威压下,玉京城迎来了又一个新年。
年前,左都御史衙门连上了七道弹章,道道见血,连宗室里一位仗着皇亲身份强占民田的郡王都被一本参到了御前,隆启帝捏着鼻子罚了那位郡王三年俸禄,闭门思过。
玉京城的官场从没这么安静过。
今年往魏府送年礼的人依然有,但个个夹着尾巴,连寒暄的话都省了,放下东西就跑,活像魏府的门槛烫脚。
当然,也有例外的,比如三位皇子各自也赏了年礼,毕竟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碍于魏聿挂了个少师衔,无论如何也是要联络一下感情的。
其中大皇子的礼最重,锦缎八匹,明珠一斛,外加一匣上等的老山参,礼单写得工工整整,措辞客气,挑不出半分毛病。
四皇子的礼最轻,新茶加绝版的古籍,还附了一封亲笔信,语气稚拙,倒像是真把魏聿当成了学堂里的先生。
而二皇子的礼就显得特别些了,是一个极为精致的紫檀木匣,光洁如玉,边角包着银边,连合页都是錾花的,匣面上刻着一行小字。
“魏大人雅正”。
这倒是引起了魏聿的兴趣,掀开了匣盖。
里面是画。
十余幅,一轴一轴地码着,用上好的细绢裹着,每一轴都系着丝带。
魏聿随手取出最上面那轴展开,竟是一幅美人图。
整整一匣子画卷,皆是美人图。
图上美人或坐或立,或倚栏或执扇,衣袂飘飘,姿态各殊,每一幅都是工笔细描,线条精妙入微,连发丝的走向都一笔不苟。
更奇特的是,画上的美人都没有正脸。
或半掩团扇只露一段下颌,或背立花间只留一抹背影,或凭窗远眺,面容隐在帘幕后,只余一角衣袂。
寻常送美人,会画得越美越好,越像越好,恨不得把美人的容貌画得纤毫毕现,送到你面前来勾你的魂。
可这些画每一张都把脸藏起来,吊人胃口,活脱就在暗示魏聿,这些美人只是个引子,真正的好东西还在蒙在后头。
魏聿瞥了一眼,盖上了匣盖,心里陡然生出一股郁郁的杀意。
好个齐徽晏,竟用这种手段来羞辱他。
大皇子送的是寻常节礼,四皇子送的是孤本古籍,而他齐徽晏,送来一匣子美人图。
把他魏聿当成了什么?当成了那些用几个姑娘就能摆平的好色之徒?
这画上的女子又何其无辜?金银书籍这般的死物也就罢了,用活生生的人来作礼,这份轻薄比之行贿更令人发指。
魏聿压下心口的郁气,将三位皇子的东西照单全收,随即转头就把礼品名册原样递到了隆启帝的案头。
立不立储君那是皇帝的事儿,魏聿如今站的隆启帝的山头,他便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
三位皇子不管谁送的礼,送什么礼,送的礼重不重,在他这里一视同仁,礼照收,名册照递,心思照退。
这种不动声色的忠诚让隆启帝心里暖暖的。
他看着魏聿递上来的那份皇子送礼清单,从头到尾笑了好几回。
他的魏卿啊,连这种事都要向他报备,分明是在告诉他,陛下,臣谁也不站,臣只站在您这边。
于是隆启帝一挥手给魏聿送了一堆赏赐,不忘让人给魏聿递了句口谕,“这些事魏卿自己看着办就行,不必事事都往朕这里报。”
这话别说魏聿不信,就连被派去传话的冯祺也不信。
淮湖道的时候魏聿自己看着办还行,天高皇帝远,魏聿办了皇帝捏着鼻子也得认。
到了玉京城,皇帝眼皮子底下,皇帝恨不得连他的大臣今夜吃了几粒米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魏聿今儿敢闷不作声和皇子联络上,明儿皇帝知道了就能心生芥蒂,一气清空过往十余年的君臣情分。
冯祺低垂着眉眼,正要领旨行礼去魏府,隆启帝又叫停了他。
在冯祺静立于原地时,隆启帝看向了自己的老伙计王忠,“你说朕还能赏怀章些什么?”
魏聿的忠心在隆启帝看来那是天地可鉴的,官职现在是不宜再升了,赏赐东西翻来覆去也就那些,隆启帝一琢磨,总觉得缺了点人情味,不比史书上那些留名的君臣来得动人。
问题砸下来,王忠噙着笑想了会儿,“陛下折煞奴才了,这天底下最了解魏大人的不就是陛下您吗,奴才哪说得出个一二来。”
和宠臣划清界限,是内监总管的基本修养。
隆启帝眉头一拧,“要你这个老货有什么用。”
王忠哎呦了一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又道,“魏大人无家无室,为人又清正,不爱金也不爱银,这些年陛下赏的田产他怕是连地契都没翻过。奴才倒是记得他似乎有个徒弟,也算半个家人了。”
隆启帝眉头舒展开来,靠在御榻上想了想,忽然笑了,“朕倒把那个小子给忘了,听说在淮湖道他还帮怀章斩杀了漕帮的贼首。”
至于从哪儿听说的,自然是从何啸的密信里。
魏聿自己可从来没有替徒弟邀过功。
他坐直身子,对冯祺道,“你去乌麟巷,把朕赏魏聿的东西一并带去。再多加一条口谕,今岁春猎,特许魏聿的那个徒弟面圣。”
这便算是变相地施恩于亲眷了。
魏聿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皇帝想施恩都找不到对象,总不能拉着魏聿的手说“朕把你当自家子侄”。
虽然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总觉得还差了点意思。
如今好了,魏聿有个徒弟,皇帝抬举那个徒弟,就是变相地抬举魏聿。
史书上写君臣相得,不都要有这么一两笔“及于亲眷”的佳话吗?
冯祺面上不动声色地应是,心底里却高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王忠余光扫过冯祺往外退的身影。
他私下里知道冯祺在淮湖道和李长策处得不错,冯祺是他干儿子,他嘴上从不说什么,心里却记着这份情。
今儿在御前替李长策说句好话,既是顺水推舟,也算替自家孩子还份了人情。
冯祺脚程极快,去魏府老实本分地传完了口谕,末了又笑眯眯地给曹平道谢,说去年除夕曹伯寄的那身新衣裳他穿着正合身,和他相熟的人都夸料子好。
曹平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回头再给他做一身薄的,开春了好换着穿。
冯祺应了话,一甩拂尘便要回宫,却不想动作大了点,拉扯得自己肩头一痛,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了?”魏聿留意到。
冯祺便当作闲话讲给了魏聿听,“今儿上午奴才去禁军值房送陛下的赏赐,出来的时候在宫道上被人给撞了。”
冯祺欲言又止,魏聿听闻,玩笑似地问,“冯公公如今在陛下面前正得用,竟有人敢冲撞了你?”
冯祺脸色赧然,“我就是个笨奴才,人家可是皇后跟前的人,撞了我也就撞了。”
魏聿目色幽幽,安慰了冯祺两句,将人送走后,魏聿神情归于平静。
能让冯祺亲自去送赏的,自不会是普通禁军。
而禁军统领十日一休沐,何啸这几日在府中,如今禁军值房里的是裴昀。
皇后身边的人,怎么会突然跑去禁军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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