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七娘便笑吟吟地迎上去,“这位公子,是给自己做衣裳,还是给别人做?”
“给别人。”李长策说。
唐七娘“哦”了一声,“那请问是做给什么人?可有现成的旧衣裳可以比着尺寸?”
李长策没有拿旧衣裳来。他站在唐七娘面前,略微想了想,然后抬起手,在半空中比了一个高度,从身高到肩宽,再到腰围和臂长,李长策说得一分不差。
顿了一下,李长策补充得更具体了一些,“他的手腕比寻常男子细些,所以袖口要收,不能太宽,腰身这里,要收进去半寸,但也不能太紧,束腰的带子要宽一些,两寸正好,太窄了勒着不舒服。”
魏聿的身型每一寸李长策都记得,不用旧衣,闭着眼也能说出来。
唐七娘脸上那副客套的笑意添了点玩味,“小公子,你这是要给谁做衣裳呢?”
李长策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是我师父。”
唐七娘也是一愣。
竟是师父吗。
她唐七娘在这云锦阁站了几十年的柜台,什么人没见过。
给爹娘做衣裳的孝子,给兄弟做衣裳的手足,给心上人做衣裳的情郎,各人有各人的神态,各人有各人的语气。眼前这位公子方才报尺寸时的模样,分明是给心上人来挑东西的。
她唐七娘竟也有看走眼的一天吗。
阅人再多,也没有对这客人刨根问底的道理,唐七娘旋即掩了那点玩味,错开一步,伸手往里头一引,“那公子先挑料子吧?”
李长策在云锦阁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料子前面站定。
他不是个会挑东西的人,对吃穿用度更没什么讲究。但此刻他站在那些绫罗绸缎面前,忽然变得格外挑剔起来。
这匹太艳,魏聿穿不合适。
这匹太沉,魏聿不喜欢太厚重的衣裳。
这匹倒是素净,但质地不够细,贴着皮肤会不舒服。
他挑一匹,放下,再挑一匹,又放下。唐七娘在旁边看着,也不催,只是偶尔贴心递上一匹料子让他过目。
李长策越选越上劲,只往贵的挑,光是春衫的料子就挑了七八件。过段日子天暖和了,春衫薄,需要些不沉闷的料子衬魏聿,穿月白,湖色,石青都好看,走在春光里要像是把一缕云穿在了身上。
唐七娘在旁边看着这位公子把铺子里最好的料子挑了个遍,心里那点疑惑又翻了上来。
这位公子虽然气宇轩昂,但看着也不是特别大富大贵之人,可这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手笔,衣装成套成套地挑,加起来少说也要五六十两银子。
这是给师父送礼呢,还是把师父当神仙供着呢?
半个时辰李长策挑得心满意足,接了大笔生意的唐七娘也心满意足,乐呵呵地把李长策送了出去,临到门口还补了一句,“公子若是还有需要,随时再来,云锦阁的门一直开着。”
李长策颔首。
日后定然是要常来的。
从云锦阁出来,天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李长策又往靴庄和玉带铺去了。
银子流水一样地花出去,李长策订完最后一样东西,出来路过一个卖香料的摊子,脚步忽然停了。
摊子上摆着各色各样的香囊,挂了一排,旁边还有散装的干花香料,一个一个的小布口袋敞着口,被风一吹,飘出去半条街。
摊主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正低头往一个香囊里塞干花。她抬头看见一个少年郎站在摊前,板着一张冷脸,一个接一个地看香囊,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位公子,是给心上人挑香囊吧?这芙蓉香的最受姑娘们喜欢,甜丝丝的,你闻闻。”她把一个粉色的香囊递过去。
李长策没接,只是摇头,“不是给别人的,是我自己用。”
圆脸妇人愣了一下,重新挑了一个竹青色的素面香囊递过去,“这个颜色倒适宜。”
李长策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竹青色素面,没有任何绣纹,系着一根墨绿色的绦带。干净,素淡,他点了点头,“就这个。”
竟也没挑香料,只付了铜板,把那只空香囊揣进怀里便走了。
回到府里的时候,正好赶上魏聿下朝回来。
魏聿刚换下朝服,正站在书案前翻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长策迈进书房门口。
“一上午都没见人影,去哪儿了?”
“太久没回玉京,出去逛了逛。”
这么大的人了,魏聿自然不会管着他的一言一行,只招招手,让他走到自己面前来。
李长策依言走过去,发现魏聿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李长策被魏聿看得有些心虚,难不成师父看见他去了云锦阁了?
那些衣裳是要等做好了再拿出来的,现在就被发现,就没有惊喜了。
他正想找个话头岔开,忽然听见魏聿说,“坐下,我看看你的伤。”
李长策松了一口气,“师父,真的已经好了。”
“坐下。”
李长策只好坐下,把头微微偏向一边,露出颧骨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疤痕。
魏聿从案上拿过一小盒药膏,旋开盖子,他用指腹沾了一点,然后微微俯下身,轻轻涂在了李长策的伤处。
这药膏是今日下朝后,魏聿死乞白赖找隆启帝要的。
宫里的妃子娘娘最忌讳皮肤上留疤,因此太医院每年花在祛疤方子上的心思比花在别处的加起来还多,做出来的药膏一向是天底下最好的。
虽然李长策说过这伤不要紧,但魏聿一细想,自己在李长策这个年岁的时候,若是脸上受了伤,想必也是会在意的。
魏聿自己是对这些药膏不甚精通的,但他还可以摇人呐。
于是一摇就摇到了当今的隆启帝头上。
隆启帝也是无奈。
本想说魏聿大胆,什么事都拿来烦他,可一看见魏聿那张脸,他刚冒起来的一点火就又消了下去了。
罢了,他的魏卿本就是天底下顶钟灵毓秀的人,一向不爱看丑东西,若是徒弟破了相了,天天看着,也是让魏卿闹心。
于是又是大手一挥,太医院的祛疤药膏一样给了一盒。
第34章 他竟在亵渎自己的师父
书房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鸟雀叫了几声,又歇了,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出一阵凉意。
李长策感受到魏聿的手指在他的脸上移动,指腹微凉,那道疤其实很小,用不了这么多药膏,但魏聿涂得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确认,这个人有没有骗自己,伤得到底疼不疼。
李长策的目光缓缓移到魏聿的脸上,能看见他低垂的睫羽,那双眼睛里的冷戾和算计此刻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点李长策看得出来的心软。
他的师父,是天底下顶顶嘴硬心软的人。
魏聿眨了一下眼。
李长策的心里扇起了一阵狂风。
他倏地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得毫无章法的东西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让魏聿看见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好了。记得每天涂,别留了疤。”
李长策压住思绪,应了声好,转而却看见了魏聿书案上的竹猫。
书案上的奏折和公文堆的满满的,可魏聿硬是辟出了一片空地,把竹猫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那儿,旁边就是左都御史的官印和入内阁参议的牙牌。
魏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什么,你自己的手艺不认识?”
李长策当然认识。
这只猫是他刻的,在南州的雨夜里,借着篝火的光一刀一刀抠出来的,他本来还怕魏聿嫌丑,可魏聿不但没嫌,还把它放在书案上最显眼的位置,搁在所有天下大事的前面。
李长策说,“你把它放这儿,别人来递折子,不都看见了?”
都察院每日来递折子的书吏少说也有十几拨,更别提时不时来回事的堂官,来请批文的郎中。
他们往书案前一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左都御史大人,是这只丑得别出心裁的竹猫。
“看见又怎样。”魏聿说着,看了一眼那只竹猫,伸手把它拨正了一点。
魏聿做任何事都有一套严丝合缝的逻辑,但他也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把一只丑猫放在自己面前。
所以索性不解释,反正也没人敢逼问他。
一个问不出个所以然,一个说不出个所以然,李长策转念想起别的事,换了个话头,“师父,我升了把总,统兵一千。”
“知道了。”
魏聿兼任兵部侍郎,李长策擢升的任命虽不是他批的,但是一早就上报到了他这里。
李长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道,“师父还没说别的话。”
魏聿疑惑,“什么别的话?”
“就是我做得怎么样之类的话。”李长策脸色认真。
魏聿也是觉得怪了,这个徒弟平日里闷不做声地做事,心性坚韧又果决,怎么长大了倒需要他这个做师父的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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