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聿必须留在他的身边,他们这对君臣,祸福相依,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魏聿当然看出了隆启帝在想什么。
他只是垂下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愧疚,“是臣思虑不周,臣鲁莽了。”
隆启帝见他这般,反而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伸手在魏聿肩上拍了拍,“朕知道你的忠心,但这件事你不合适,朕另寻他人。”
夜风呼啸,吹得御帐的帘布猎猎作响。隆启帝终于摆了摆手,“你去吧,朕还要好好想想。”
魏聿躬身退了出去。
帐外月凉如水,魏聿仰头见月,轻笑一声。陛下,怎么办啊,您身旁能用的人越来越少,离心的人越来越多,日后就只有微臣还陪着您了。
李长策也没有休息,还在一边擦刀一边等着魏聿回营帐。
烛火葳蕤,映亮了李长策的眉眼,魏聿进帐后径直在他身旁坐下,“你说的没错,严兆英的确不顾亲妹,另择其主了。”
棋局已经渐渐明朗,李长策收刀入鞘。
魏聿把御帐中的事和李长策说了一遍,又问,“这两天会有一场混战,你或许会对上裴昀,怕不怕?”
裴昀的武艺在崔灵佑之上,硬碰硬时,李长策未必能全身而退。
“不怕。”李长策抬手捋过发中的细辫,轻晃了一下辫尾,下巴微扬,“更何况师父说过,无论何事,我都能逢凶化吉。”
魏聿失笑,正了正神色,“行了,去给你崔大哥传信吧。围场这边都要乱成一锅粥了,他不是爱热闹吗,让他找信得过的人把玉京九门守好,然后去围场往来玉京的路上凑热闹。”
李长策担心崔灵佑捋不明白,把话拆细了一字一句写好,又检查了一遍措辞,方才折好塞进信鸽脚上的竹筒里。
吃饱了的鸽子翅膀一扑棱,隐入了黑茫茫的天空。
同一片天空下,严兆英正在赏月。
他是个粗人,从出身到学识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看着月辉也只吐得出“好看”两个字。
风月和他不相关,他只想做大官儿。
可玉京这个地方太有说法了,皇亲国戚数不尽,一块瓦片掉下来都能砸晕几个朝廷大员。
他一个边地小校的儿子,汲汲营营爬到今天的位置,靠得是一样旁人学不来的本事。
他看得准风向。
大雍朝堂上今儿刮东风,明儿刮西风,他最会乘风而起。
以前他还在当千总的时候,被上官带去参加了一场马球赛,从此攀上了年仅十二岁的四皇子。
后来他做到铁骑营主将,大皇子对他多有招揽,他转头又把自己最心疼的妹妹兰娘送进了大皇子府里。
严兆英母亲去得早,父亲常年在军营,兰娘是他一手带大的。
小时候他拿军饷给兰娘买糖葫芦,她在巷口等他回来,远远看见他的马就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过来要他抱。
他疼爱这个妹妹,一度疼爱她到逾越自己的性命。
可千不该万不该,他调进玉京时,兰娘也跟来了。
玉京真的是有说法在。
在这个地方待久了,人的良心会被金玉白银磨光,人人都想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他刚来玉京时就被人踩过,再不爬他就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
兰娘就是这么被他送出去的,替他在大皇子府的后院里当他的眼睛和耳朵,最后促使他毅然决然地选定了心智胜过常人的四皇子。
因为兰娘打探得太细了,让严兆英知道了大皇子身边能用的人太多了,那些在玉京经营了多年的老狐狸全都比他严兆英有根基,跟着大皇子,他只能是个牵马坠蹬的命,兰娘在大皇子的后院也只是数不尽的美人中的一个。
更何况大皇子是嫡又是长,却这么多年了都没能坐上太子的位置,明摆着皇帝不中意他,那还能有什么指望?
可在四皇子这儿,一旦四皇子登基,他严家就是从龙之功,世胄高门。
同样是押上身家性命,他当然选靠自己拿到的,而非靠妹妹的裙带攀附上的。
至于兰娘。
当年是她非要跟着自己来玉京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兰娘会理解的。
并且严兆英现在已经没空担心兰娘会怎么样了,因为从进了围场后他的心思全花在演戏上了。
大皇子是真的把他当做自己人,春猎前借后宅妇人之口向他透露春猎会有变动,严兆英没有实据,只能把消息先递给了四皇子。
四皇子让他先假意配合,等大皇子真的动手了再借力打力,勤王救驾,一把把大皇子和裴昀都给拉下来。
四皇子可半点都不想阻止自己的大哥谋反。
不把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把谋逆的事坐实了,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如何能把大皇子一党连根拔起?
来了围场以后大皇子让严兆英严管围场外围防务,配合行事,但也是真的只让他配合,没告诉他内围究竟会发生什么。
大皇子在围场最核心的依仗是裴昀和禁军,皇帝身边还有个皇后随驾,如果这些在没有任何外部干扰的情况下冷不丁暗地里动手,一套流程走下来,顺利的话一刻钟就能结束。
按照律例,没有皇帝的调令,外围铁骑营不能擅自离开外围进入内围。
如果严兆英不提前向皇帝那边告密互通消息,等察觉大皇子动手了他再带兵冲进去,万一面对的是一个傀儡皇帝或者拿着诏书的新帝和垂帘的太后娘娘,光是一个擅自调兵的罪名就能让严兆英万劫不复。
到时候他再说自己是去勤王的,还有个屁用啊?
和四皇子通过气后,严兆英提前反叛归入了皇帝那一边,那他调兵就是奉旨平乱,理所应当。
短短一次春猎,严兆英一口气拥有了三位主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晚上都睡不着觉,只能爬起来看月亮。
他仰着头,把月辉看成了满天的碎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月辉之下,承恩侯的帐篷里。
周桓也睡不着觉,气的。
他白日里没有去凑那场比试的鬼热闹。
按他自己的想法行事的话,他连围场都不想来,看见魏聿就觉得烦。
魏聿现在深陷储君之争的暗潮里,周桓只想做壁上观,哪个皇子他都不想沾,从龙之功哪儿那么好挣,周桓还想他们先斗出个你死我活再说。
奈何家中蠢货众多,赵俭跪在地上,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那两支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的箭和那三个当众磕的头。
周桓坐在椅子上听完,听得脑中嗡嗡响。
“俭儿。”他终于开口。
“侄儿在。”
“明天你自己去向陛下请罪。就说围猎时误射流矢,险些惊了魏大人。好在魏大人无恙,但你自知有过,自请罚俸半年。”
赵俭猛地抬头,“舅舅!我……”
周桓冷冷打断他,“废物,陛下今日心情好,没有治你惊驾之罪已经是给侯府面子了!”
赵俭的不忿涌到了喉咙口,别开了脸。
周桓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悲哀。这是他的外甥,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小时候也是个聪明的,怎么越长越回去了?
是他惯的吗?
这些年承恩侯府这棵大树太大了,把底下的苗都遮得见不着光,一个个都长成了不经风雨的废物。
周桓闭了闭眼,道,“现在就回去准备明天的请罪折子。”
一个人拖着一整个周家往上爬的承恩侯已经累得不想多做任何解释了。
第40章 陛下 臣让人打了
危机当前,隆启帝的脑子难得清醒了一点。
想到自己派信使出去,裴昀一定会派人跟随,若是裴昀的人长时间没有回来报信,指不定他就要生疑。
再加之北狄人还在围场晃悠,大皇子就算完动手也得等到第三天北狄献礼的事了了再说,为此,隆启帝硬生生忍了一天。
春猎第三日,众人都在为午时北狄献礼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二皇子带来的画师中有个不长眼的,一大早冲撞了御驾。隆启帝当场叱骂了一番,将二皇子带来的所有画师都轰出了围场。
隆启帝身边有个忠心耿耿的内监,生得其貌不扬,混在人堆里绝不会叫人看第二眼,又练过些拳脚功夫,此人乔装一番,顶替了其中一名画师,趁着所有人都忙得晕头转向,随着人流出了鹰鸣原。
裴昀心细,忙乱之中仍不忘派了一队人,以护送之名一路尾随监视。
毕竟是二皇子的门客,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事后二皇子要是追查起来不好收场。
他只吩咐手下把人盯死了,若有异动,再就地格杀不迟。
严兆英也依照隆启帝的密令,派了数量为禁军两倍的亲卫,乔装成平民模样暗中跟随,远远缀在后面。
两拨人一明一暗出了围场,各怀心思,各为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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