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北狄王阿古勒在失去叱那后勃然大怒,他无法接受叱那被人从背后捅穿咽喉,阿古勒亲自率主力试图在戈壁滩上与李长策和崔灵佑决战,把大将全部压上第一线,每日天不亮就擂鼓,天黑了还不收兵。
崔灵佑却不跟他打。
他带着骑兵和阿古勒兜圈子,学阿古勒之前的战术不停地骚扰对方,一段时间下来,阿古勒的部队被崔灵佑拖瘦了一圈,粮草补给线被贺习之派出的几支小队切断了好几次,后方的几个牧场和粮仓也先后被李长策和段渡带人端了。
到了六月底,阿古勒终于撑不住了,从戈壁滩上撤回王庭。
但崔灵佑这次没有追,因为贺习之上了奏报,请求朝廷的第二次增援,他还在等新的兵力抵达北境。
更重要的是,他在等李长策。
李长策自从夺回北境三州后连庆功宴都没有参加,又带着段渡和一支独立骑兵离开了大部队,这次他也没有带很多人,依然是两千骑兵。
这两千骑兵是李长策在征战中自己筛选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都信他服他。
有段渡带路,李长策开始不断从北狄防线的缝隙里切进去,沿途端掉了三个哨站和两座囤粮的中转军堡,甚至企图绕过天虞山往王庭扎。
阿古勒在王庭也坐不住了。
他派出自己最精锐的部将率军围剿李长策,同时在王庭周围层层设防,严防死守。
李长策和崔灵佑的选择一样,他也不追击了。
他留下了段渡带着一些人马佯动,自己带着另外的人往西跑,直奔鹭州城下。
鹭州是北境九州的西面屏障,城里的守军压根没想过大雍的骑兵会舍近求远,绕过天虞山从天而降。
李长策抵达鹭州城外三十里时,贺习之接到了李长策的密报,连忙派人把北狄支援给鹭州的粮草给围了,又派了一队人马增援。
这场仗贺习之打得前所未有的心惊肉跳,李长策总是出其不意,贺习之是生怕那漏了哪一步就误了战机。
李长策得到支援,当夜就开始攻城,鹭州城里的百姓半夜听见外面的喊杀声,以为是北狄人在屠城,吓得躲在地窖里不敢出声。
等到天亮以后推开家门,却看见城头上飘着的是大雍的军旗。
当天中午,鹭州全城跪迎,开始自发拆北狄人立下的石碑了。
李长策在鹭州停了下来了,他也不能再推进了,他还要等军令,也等朝廷的第二批援军到了再和崔灵佑一起往北推。
自此,北境九州已夺回了四州。
得益于李长策每推平一座城就开始让人留心当地的草药,往玉京送了不少珍奇药材,叶翁拿到后给魏聿入了药,魏聿缺的觉补回来了,开始继续在朝会上上蹿下跳,反复作死。
第64章 臣,主战
此前牟州马场案三司会审的结果在他一天一封文书的督促下终于出来了。
周世良侵占马政银,私卖军马罪证确凿,被判流放三千里,连带着给周世良大开方便之门的赵家也被牵连,周桓的外甥赵俭被同判了流放。
承恩侯周桓管教不严,降爵一等,罚俸三年,牟州马场彻底收归兵部直辖,纵横朝野多年的承恩侯,成承恩伯了。
在有先帝遗命压着的前提下,这已经是非常严厉的处置了。
但魏聿并不满意。
准确来说,他最近对整个朝堂都很不满意。
周世良的处置下来的那一天,魏聿在朝会上听完圣旨后抬眼盯着隆启帝,“陛下,牟州马场案虽已审结,然涉案之马政银仅追回不足三成。剩余银两的去向,账册上有多处涂抹痕迹,臣请旨继续追查。”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继续追查?这是要顺着某州马场往下挖,挖到承恩侯……啊不,承恩伯府在户部和兵部里所有暗桩都连根拔起为止?
周桓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他派人四处在朝中活动,试图把马场案与魏聿挂钩,说魏聿在查案时故意夸大其词,公报私仇。
又有门生上书弹劾魏聿在北境军需调度中安插私人,任用亲信,试图从另一个方向牵制。
弹劾的折子递上去之后,隆启帝留中不发。
他不是不想发,是不敢发。
北边儿粮草要催,军械要补,火油要运。
朝廷里除了魏聿,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同时把户、工、兵部这三头蛮牛的缰绳拽在手里。撤了魏聿,前线的仗就没法打了。
隆启帝恨极了这种感觉。
他从登基的第一天起就在担心被权臣架空,却一步步走向了需要靠一个权臣来维持政权的境地。
怎会如此!
这个仗,不能再打了。
不是隆启帝一个人的念头,从荻州光复的急报送进玉京那天起,这个声音就开始朝堂的各个角落里滋长。
起初只是私下的交头接耳,在阿古勒的大军后撤后,这些议论渐渐汇成一股暗流,如今终于在早朝上浮出了水面。
最开始只是几个怕打仗的在说,再后来连那些平日里从不掺和兵事的翰林院编修都开始摇头晃脑地引经据典,说什么“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又说什么“穷兵黩武,虽胜犹危”。
话说得冠冕堂皇,意思只有一个,见好就收。
现在北境九州已经回来近一半儿了,公主也救下来了,够本了。
再打下去,万一败了呢?
万一阿古勒缓过劲来反扑了呢?
万一粮草跟不上,军械供不上,前线哗变了呢?
这个责谁来担?
隆启帝听见这些话,一言不发。
崔灵佑是崔家之后,李长策是魏聿的徒弟,段渡是魏聿巡边时亲自点名提拔过的,三个人在前线拧成一股绳。
后方坐镇调度的是谁?是魏聿。
前方后方加在一起,又想起荣王在密报说的那些话,隆启帝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这个朝堂到底姓齐还是姓魏。
郑侃从魏聿巡边开始就一直睡不好觉,如今停战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终于可以站出来了。
先别说主战还是主和,他的立场从来只有一个,他没钱。
又一次朝会,贺习之在北境发来的请求增援的折子还没批复,郑侃抱着一本账册,如同一颗霜打的白菜般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自北征以来,户部已累计拨付军饷、粮草、军械折银两百二十余万两,今年春赋尚未收齐,各州府都在催银子,淮湖道今年盐课虽比往年多,但魏大人比臣更清楚,那些银子是要留着修运河的,臣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实在掏不出下一批北征的粮草银子了。”
郑侃把账册往上一递,死的心都有了,“陛下,不是臣不想给。是臣真的没有了!”
孙之翰也叹气。
他是想打的,可他也清楚,这次不是哭穷,是国库真的要掏空了。
郑侃期期艾艾地说完,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臣附议。北境前线火油消耗远超预期,崔、李两位将军打起仗来消耗极大,各府调运的配额已经一加再加,再加下去,实在吃不消了。”
又一个声音又接上,“臣也附议。今年的春赋,好几个州府都报了天灾减免,还有的说商路受了北境战事的影响,赋税收不上来。再这么打下去,各州府的堤坝,漕运,官道统统没钱修,到时候堤塌了,路断了,运粮的船搁浅了,这仗还怎么打?”
朝堂上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说得难听些,朝廷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总不能为了打北狄把大雍的根基掏空了吧?
更何况这些都是实话,李长策和崔灵佑打起仗来少有败绩是真的,但是这两人消耗大也是真的,弩箭一车一车地运,战马一匹接一匹地换,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谁还供得起啊?
罕见的,魏聿从开吵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隆启帝听完那些劝他停战的谏言,又审视了魏聿一会儿,“魏卿,你怎么看?”
魏聿当然清楚隆启帝的心思。
身为当今天子,能把先帝在位时丢出去的故土拿回来一半,放在史书里已经是很光彩的功绩了。
魏聿明白隆启帝不想再打了。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装看不懂。
魏聿出列,走到金殿正中,“臣,主战。”
隆启帝:“?”
没了吗?
就三个字吗?
这么多人引经据典、哭穷喊累地扯了半个时辰,你不多说点什么了吗?
魏聿一张口,他的拥趸也陆陆续续地出列,开始跟着说主战。
人又跪下去了一片,两拨人均是寸步不让,恨不得指着对方的鼻子骂。
郑侃被魏聿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脸都红了,梗着脖子瞪着魏聿,“魏大人,你这三个字说得好轻巧啊,反正我是拿不出银子了,你要主战,你自己去找银子!”
郑侃狠狠一挥袖,把怀里那本账册往魏聿面前一丢,已经做好迎接魏聿劈头盖脸地骂人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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