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阳公主代表大雍接受降书,北狄王庭的降表由她亲手带回京城。
娜雅把降书递交给庆阳公主时,叫的是殿下。
她跪在母亲面前,一字一句地念完了降表上的条款。
北狄称臣,退还九州,岁岁纳贡。
每一条都是北狄王族在她继位前夜吵了一遍又一遍才定下来的,有人说她卖国叛族,她把刀放在桌上,说谁不同意就来她打。
没有人来。
庆阳接过降书时,看向的却是娜雅。
娜雅的眉眼像她父亲,那个教她骑马、说狄语、在她生下娜雅时说会把娜雅当作千金不换的掌珠的人。
她想起娜雅刚学会走路那年,追着一只羊羔跑出了王帐,跌倒在雪地里,回头朝她咯咯地笑。
而现在娜雅跪在地上,连一句母亲都无法再叫出口。
娜雅知道这份降书意味着什么。
她继承了一个被打残的,百年间都不可能再爬起来的部落,她必须在王座上坐稳,而她的母亲,必须回到大雍,亲手签下的这份降书,便是她和母亲之间的永别信,此生再难再见。
收下降书后,崔灵佑与李长策亲自护送庆阳公主车驾回程。
就要离去时,忽然起了风,久违的太阳从云层裂缝里漏下一道金色的光,落在原野之上。
崔灵佑掉转马头,北望天际,一时间,竟失声痛哭。
……
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从玉京北城门一路响到宫门口。
驿卒滚下马背的时候腿已经站不起来了,手里的火漆军报被他举过头顶,发出来的声音嘶哑无比。
“北狄王庭……大捷!”
宫门的禁卫连忙接过军报往里传,每个拿到军报的人手都在发抖,传过三道宫门后,军报终于呈到了隆启帝的御前。
隆启帝拆开军报的时候手也在抖,看完之后坐在龙椅上,一动也不动。
王忠刚要上前,便听见隆启帝恍惚的声音缓缓传了出来。
“九州全境光复,北狄称臣纳贡。”
满殿的内侍和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一时间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殿外的铜鹤都在颤。
兵部的值房也得到了消息,一时间也是所有人全都愣住了,紧接着就全都跟鞭炮似的炸了起来。
有人把手中的笔往天上一扔,墨点甩了旁边同僚一脸,被甩的人顾不上擦,一把抱住扔笔的人又跳又叫。
这些书吏从开战那天起就跟着魏聿没日没夜地调粮催械,北境每往前推十里,他们的案头就多摞一尺文书,如今终于等到了这比天还大的好消息。
闹腾了一阵,忽然有人开始喊,“魏大人呢?魏大人在哪儿?!”
书吏们面面相觑,正要去找人,一转头忽地看见魏聿站在门口。
他就站在值房的门槛外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像是刚从外面走进来。
众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连那个蹲在墙角哭的人都不出声了,只是愣愣地看着门口。
魏聿的目光落在值房里那个刚刚正在高声报信的书吏身上。
书吏手里拿着一份军报的抄件,魏聿的视线下滑,看向那份军报。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刚才听到的几个字。
“北狄王庭,大捷?”
书吏们疯狂点头,紧接着便看见刚刚怔愣住的魏聿有了动作。
魏聿扶着门框,一向挺直的腰背弯了下去,垂首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从轻到响,越来越放肆。
房内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见过魏大人这么笑过啊。
魏大人嘴角一翘就是要阴人了,笑得这么大声,那还得了?
可细细端详时,众人才发现有眼泪正从魏聿消瘦的脸庞上滚下来,一滴一滴,往下砸。
他的笑声在值房里回荡,笑着笑着,声音就开始发颤,颤着颤着,笑声里就混进了哽咽。
他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想把这不该出现在魏聿脸上的东西堵回去,可怎么都堵不住。
北境九州,家国故土。
他在巡边的寒风中一笔一笔记下的关隘名字,亲手画在舆图上又亲手送到前线的粮道路线,十年如一日在金殿上参过的贪官砍过的人头,这些年被人无数次弹劾、刺杀、被骂是窃国权臣,全都在这一刻从这张薄薄的军报上涌了出来。
他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一口血就这样喷在了值房的门槛上,殷红一片。
“魏大人?”
“魏大人!”
“快叫太医!”
“大人?!”
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涌上来,一道道声音交叠在一起,魏聿抬手,止住了惊慌失措的众人,“无妨,高兴而已。”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他扶着门框的手失了力道,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
隆启三十二年七月下旬,北境军班师回朝,大军抵达玉京城外三十里。
从北狄王庭到玉京,大军走了整整近两个月。
实在是一路上停下来太多次。
每过一座城,城里的百姓就涌出来把官道堵得水泄不通,各种好物件不要钱似的往队伍里塞。
如今好不容易到了玉京城外,按例,大军不能直接入城,需在城外扎营,等候天子遣使犒军。
扎营的第一天,犒军的使者和凑热闹的百姓就挤满了营外的空地。
隆启帝派来的钦使是内阁首辅沈仲,抬着御赐的东西一路浩浩荡荡地送到大营门口犒赏三军。
紧接着来的就是兵部的人。
新任兵部侍郎沈寒桥带着十几个书吏,扛着几口大箱子,箱子里装的是兵部核好的将士功册,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转交完功册,李长策和崔灵佑一前一后把沈寒桥围在中间,异口同声地追问魏聿如何。
眼见瞒不下去,沈寒桥只好紧着一张脸说了实话,“北境大捷的军报进京当天魏大人身子就不大好了,后来又撑了一段时间,前几天实在撑不住了,告假了,最近朝会来都没来。”
能让那个一天不参人就浑身难受的魏聿告假,这病不会轻。
沈寒桥把话说完的时候,李长策已经不在原地了。
崔灵佑伸手去拦,只捞到一片被风扬起的帐帘,他急急忙忙冲着那道身影喊,“你换衣裳!别让人认出你来!”
喊完,崔灵佑转头对沈寒桥叹了口气,“他们俩,师徒情深。”
沈寒桥了然拱手,“明白,明白。”
主将不能擅离职守,李长策改换装束,在马背上狠狠抽了一鞭,从西郊大营到乌麟巷,不要命的跑,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到了魏府门口李长策翻身下马,腿刚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台阶上。
曹平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满身尘土的影子,声音瞬间破了音,“策儿?!你怎么跑回来了?大军不是还有几天才进城吗?你……”
李长策抓住曹平的手臂,“曹伯,师父呢?”
曹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往府里指了指,“在卧房,刚喝了药,睡着。”
李长策风一般地往魏聿的卧房奔去,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不似李长策从前总给魏聿熬的那种清苦药味,如今这气味更烈更冲,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魏聿躺在床上,嘴唇没有颜色,干得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
李长策站在那里,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后心又被千刀万剐。
第69章 把衣服脱了
阿聿,他的阿聿,他离开玉京的时候,阿聿虽然清瘦,但还是骨肉匀挺的。
如今躺在那里的那个人,怎么就成了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了。
李长策动了步子,走到魏聿的床边,轻轻坐下,怕惊扰了他。
天杀的,他不在的时候玉京这些人都对他的阿聿干了什么。
天杀的,天杀的!
李长策的手悬在魏聿的脸侧,想碰一碰他,又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了,虎口上还有一道刚结痂的刀痕,掌心也刚在缰绳上磨过。
这双手脏得很,不能碰他的阿聿。
李长策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反复蹭了几遍,蹭得虎口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子渗出来染红了衣襟边缘,他也不觉得疼。
他看向跟过来的曹平,将声音放低,“曹伯。”
曹平站在旁边,拿袖子擦眼泪,“哎,你说。”
“药是什么时辰喝的?喝了多少?吐过没有?叶翁来过了吗?怎么说的?这几天吃的什么?他睡了几个时辰了?”
曹平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愣了神。
“曹伯,你一件一件说,从头说。”
曹平缓了缓,站把这些日子的事慢慢地说给李长策听。
从魏聿不要命地参人抄家凑军饷说起,说到有人被逼急了在玉京城里就行刺,一剑险些扎穿魏聿的胸口,若非何啸拦得及时,魏聿这会儿都该投上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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