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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的气氛正酣,酒意上来了便有人开始联句赋诗,写得好的引来一片喝彩,写得不好的被同窗起哄罚酒,闹得太和殿里笑声不断,煌煌烛火下,一切都被酒气裹成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盛世宴饮。


    一时间没有人注意到,魏聿放下酒杯,站起了身。


    同样没有人注意到,站在回廊阴影里的冯祺便无声靠近了王忠,在王忠耳边耳语了两句,将王忠引得暂时离席,冯祺便顺势补上了王忠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立在隆启帝身后。


    魏聿就这样往大殿中央走,歌舞未歇,笑闹未止。


    可渐渐地,离魏聿最近的那几桌人先安静了下来,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直到所有声音都因魏聿突如其来的动作而渐渐消弭。


    歌舞散去,满殿烛火煌煌地烧着,把魏聿一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金砖上。


    那些在朝堂上沉浮了多年的老臣们不约而同地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


    新科进士们茫然地互相交换着眼神,不明白这是做什么,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后缩。


    “怀章?”隆启帝眯起眼睛,从高台上望下来。他今晚多饮了几杯,视线有些模糊,努力辨认着那个站在殿心的身影,“是怀章吗?”


    “回陛下,是臣。”魏聿拱手,一如从前,“陛下,臣魏聿,有本启奏。”


    众人各自对视一眼,琼林宴上启奏奏折?什么章程?礼部尚书的脸已经白了半截。


    他好像有点意识到,魏聿为什么要把这场琼林宴办得这么大了。


    魏聿这是要闹事啊。


    礼部尚书盯着魏聿,忽见有侍从捧着一个木匣上前,停在了魏聿身边。


    木匣打开,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奏折。


    那些折子新旧不一,有些封皮上的锦缎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是旧式奏事折,隆启十四年到二十四年间用的版式,后来改了规制,这种封皮便再没有人用过了。


    隆启帝茫然地看着,听见魏聿兀自开口了。


    “隆启二十年。臣弹劾前工部侍郎王甫等人侵吞河工银两逾两万两,致水闸决口,半年后,王甫致仕,衣锦还乡。”


    ……


    “隆启二十年,漓水决堤,淹了三县十一镇。朝廷拨赈灾银四万六千两,到灾民手里每人发了半升陈米。臣查实,通政司截留一万两千两,州府截留八千两,按律涉事者当斩。”


    ……


    “隆启二十二年。平州修路款贪墨,路塌。”


    ……


    “隆启……”


    “闭嘴!”魏聿话音未落,隆启帝手中的酒杯猛地砸向了他。


    那酒杯从御座上飞下来,擦着魏聿的额角掠过去,咣当一声砸在他身后的金砖上,碎成几片,酒液四溅。


    魏聿纹丝不动。


    “魏聿!”隆启帝撑着龙椅扶手,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御座,“你好大的胆子,这是琼林宴,你要做什么!你翻这些旧账,是要朕难堪,还是要你自己死!”


    “陛下,臣只是在念折子。”魏聿说。


    就在这时,一个宗室老亲王从席间霍然站了起来,指着魏聿怒道:“魏聿!你自说自话,是把琼林宴当成了你都察院的公堂吗?你眼里还有没有君上,有没有祖宗礼法!”


    另一个大臣也紧跟着道:“今日是琼林宴!新科进士们都在,魏聿你是何居心!”


    几个亲贵也站了起来,争相朝隆启帝行礼,嘴里说着“陛下息怒”“魏大人喝多了酒,鬼迷心窍了”。


    有人应和,老亲王有了底气,几步从席后走出来,伸手就要来扯魏聿,“来人!给本王把这个目无君上的……”


    满殿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吓得魂飞魄散。


    孙之翰急得脸都白了,直接从席间踉跄着出来,一把架住老亲王的胳膊,一边往后推,压着嗓子朝魏聿道:“怀章!你这是干什么!快退下!快!陛下龙体欠安,你莫要在这时候……”


    韩维也从另一边拽住魏聿,咬牙低声,“魏怀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疯了吗?陛下只要一声令下,何啸的刀就能架到你脖子上,你徒弟今天不在,你清醒一点。”


    韩维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去擦魏聿额角的酒渍,见他额角有点红痕,忍不住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呀!”


    魏聿拂开韩维的手,“韩大人,我早就疯了。你当年敢在朝堂上参我。今日,就不敢听我把这些折子念完吗?”


    说罢,他不再管韩维,兀自翻开下一本奏折,声音继续响起:“隆启二十三年,北境军饷拖欠三月,户部奏销单上却赫然写着已发二字。”


    韩维愣在原地,片刻过后,韩维一咬牙,朝隆启帝撩袍跪下,无声陪在了魏聿身旁。


    ……


    魏聿一本一本地念,念一本丢一本,把他入朝参政以所有被打回来奏折一句一句地摊开。


    新科进士们的脸白得像纸,有人下意识地站起来又跌坐回去,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有人茫然地扯着旁边同年的袖子想问,却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隆启帝顾不得病体,“魏聿,你闭嘴!何啸,何啸何在!让禁军……”


    他的话还没说完,何啸也还没来得及动,乱糟糟一片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汉白玉台阶底下传来,由远及近,沉重而密集。


    太和殿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殿中人纷纷回头,只见太和殿的出口已经被兵将封得严严实实。


    再往外,是无数支火把,守住了皇宫的各个出口,更远处,玉京城里还有源源不断的火光在移动,像一条条正在收拢的锁链。


    玉京诸府,尽在掌控之间,而靖边侯李长策带刀进殿。


    他明明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想起了北狄王庭的降书,想起了那头被他亲手猎杀的巨鹿,还有那些在北境被他带着骑兵碾碎的北狄大营。


    所有人都留在了原地,不再动弹。


    李长策拔刀出鞘,刀光如一道白虹,在满殿烛火里亮得刺目,“本侯来迟了。烦请诸位,听完魏大人所奏。”


    隆启帝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仓惶看向何啸,“何啸,快叫禁军,快!”


    何啸站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隆启帝又喊了一遍:“何啸,你聋了吗!朕让你调禁军!”


    何啸转向隆启帝,垂首,“陛下,末将的刀,只负责陛下的周全。今日太和殿内,没有人要伤陛下。”


    隆启帝愣住了,他的目光从何啸身上移开,扫向王忠,却发现王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冯祺低眉顺眼地站在自己身后。


    那些禁军齐刷刷地面朝殿外,背对着殿内,像一堵堵沉默的墙,围住了这个帝王。


    在李长策的逼视下,众人陆续回到了自己的条案后。


    魏聿恍若疯魔了一样,取出了下一本奏折。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与丧钟无异。


    “隆启二十六年,合禄道六州大旱,赈灾款贪墨, 承恩侯涉事,合禄道哀鸿遍野,灾民易子而食。”


    ……


    “隆启二十七年,永州地龙翻身,承恩伯世子周士安贪墨,致使一百三十七个灾民亡故。”


    ……


    最后一本折子,他参的是周桓。


    “隆启二十四年,承恩伯周桓截断北境军粮,致使援军粮草断绝,崔老将军率崔家军于黑兀川以北被围,三千将士无一生还,周桓其罪,当诛九族,明正典刑。而陛下知其罪却纵其罪,当下罪己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周桓今日也来了。


    自从老太妃薨逝后,他就失了所有心气和依仗,已经许久没有参加过宫宴。这回礼部把帖子递到了府上,他本不想来,可人人都说这是九州光复之后的第一场琼林宴,连天子都会亲临,他若告病不去,反倒更显落寞。


    于是他来了,带着承恩伯府最后一层薄薄的体面。


    却没想到这根本就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周桓几度想要起身,却都又跌坐了回去,他身边的人像约好了似的,齐齐撤开,把他孤立在了那一片坐席中央。


    一个臣子,竟然当众逼迫天子下罪己诏。


    隆启帝嘴唇颤抖,手指不可置信地指向魏聿,“你,你……”


    魏聿所有折子都念完了。


    他站在满殿的死人般的寂静里,把最后那本弹劾周桓的折子合上,丢在了地上,和地上那些折子叠在一起。


    好像一切全都告一段落了一样。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皇帝都被逼得说不出话了,折子也都念完了,该停一停,论个是非了的时候,魏聿忽然再度开口,“陛下,臣还要参。”


    众人下意识去看那个木匣,想找找里面是不是还有奏折。


    却不料魏聿兀自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高台上那个苍老的帝王。


    “隆启三十三年,臣魏聿,弹劾当今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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