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婷捂住脸,哽咽着说不出话。
“婷婷,你冷静点,我做的事都和你没关系,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刚才的话你也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为什么......”时安婷哭着轻声问:“你不恨他吗......”她抬起头,倔强对视上时临错愕的视线:“你不恨爸吗......”
时安婷咬着唇,努力平复下哽咽,出声道:“从小到大他对你一点都不好,他不许你骄傲不许你松懈,不许订好的计划取消,不许有一个小时是没用的,平时考试扣了一分就要跪一个小时,两分就是两个小时,连一口水都不能喝,生生把你熬出胃病......这间屋子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变,我却觉得比以前明亮了太多。哥,你知道么,每次看见爸对你要求那样高,那样对你,我都觉得窒息......”
昏暗的小屋,年幼的孩子无助跪在地上,膝盖刺痛,痛得想起身,想蜷起身体。但每当这时都会有一根木棍抽在背上,要他跪直。
时安婷当时太小,阻止不了爸爸。一开始她想试着偷偷给哥哥吃个馒头,可是爸爸发现后哥哥被罚得更惨,妈妈只能把她抱进房间捂住耳朵,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眼前、梦中都是那些画面。
时安婷:“我知道这样想不对,我每次都会唾弃自己,我怎么能这么想。可是,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哥,你难道真的不恨吗?”
时临脸色很差。他不恨吗?或者换句话说说,他从没恨过吗?然而他喉头滚了又滚,却张不开口。太多的情绪堵在胸口,千言万语的话堵在喉间,最终化为一声颤抖的叹息。
“我偷偷打听过,没有谁家的爸爸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时安婷有些不忍继续说下去,但她不得不说:“他是我们的爸爸,我爱他,我当然是爱他的,我想他也是爱我们的吧......可是......可是......”
她咬咬牙,第一次将自己这样的想法说出口:“......我和妈妈都松了一口气。”
这么久了,她每次想起爸爸的事都心痛得厉害,她不舍、她不甘、她想念,这些感受都太痛苦了。
直到她突然想到、意识到了一件事:没了爸爸后,似乎也少了许多痛苦。
那一瞬间她全身放松的同时又被巨大的自我谴责淹没。她怎么能这么想呢,那是她的爸爸啊。
两头极端的情绪互相拉扯,让她只敢在下次因想念而痛苦时,稍稍起些这个念头,来让自己放松些,再多一点都不敢。
但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可怕。从一开始的一点点到后来的坦然承受,再到现在她可以对着哥哥说出口。两种情绪此消彼长,愧疚与谴责渐渐淡下去。
时临摇摇头,捏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痛可以让他清醒,一直如此:“婷婷,你比我勇敢。”他浅笑,只是这笑怎么看怎么苦涩。
但很快,这点苦涩缓缓褪去。
时安婷愣愣地看着他这些变化,看着他的痛苦渐渐掩藏,看着他的眼中出现陌生的野心。
“不过,事到如今,我绝不会就这样算了。”
“我是要复仇,但我不止要复仇。”
“我不想当年爸的事再一次发生,要做到这一切,我需要很多东西。”
“我很贪心,想要得很多。傅瑾砚不止是我的刀,更是我的踏板。”
傅瑾砚人品卑劣学不会尊重人,他也利用了他的感情与背景。这或许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好在他们都不是好人,很搭配。
时安婷流着泪,半晌后,她道:“哥,是你比我勇敢。”
面对卫家她不敢再争,她看不到一点希望。以往只在电视中看过的法庭在那时冷得可怕。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抗争,选择法学专业,就好像这样可以弥补自身的痛苦,就好像以后如果拯救了一些家庭,自己的痛苦也会一点点消解。
时安婷呆呆坐在床上,目光无神望着地板,直到头上覆上了一只手。
时临满眼心疼:“婷婷,爸的事,我的事,都不是你的责任,你什么都不需要负担。我现在做的这些正是我想要的。”他笑了笑:“不如说,现在让我放弃让我庸碌一生,我才是真的痛苦。”
欲望与野心一旦升起便不会轻易褪去。
不爱财富名利地位的人一定是因为没尝过它们的滋味。卫家让他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的同时,也让他明白什么才是他想要的。但这一切都不是妹妹要承担的。
眼前温和的笑颜逐渐模糊,时安婷抹了把眼泪,知道自己不可能影响或改变哥哥的决定了。
“我明白了。”她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那我假期要去你的公司实习。”
时临有些不赞同:“嗯?”
“哥,你有想做的,我也有,虽然我比你小,但我想保护你和妈妈的心是一样的。你不许阻止我。我已经长大了,你必须把我当做成年人看待!”她倔强捏着时临的袖子,一副他不答应就再不松开的架势。
时临捏捏时安婷的小脸,直捏得她呜呜咽咽着叫唤:“好。我答应你。”
时安婷破涕为笑,猛抽时临桌上的纸抽,恶狠狠的架势恨不得把它们全消灭一般。
“说话算话,我可是录下来了。”时安婷一边擤鼻子,一边得意从睡衣兜里掏出一只录音笔。
时临顿时哭笑不得:“好好好,小律师,学到了东西就这么对你哥。”
时安婷满意地昂头眯起眼,在另一边兜里掏了掏,掏出个黑色的小布包:“给你。”
时临接过打开看,里面是一条手链,手链由多个圆润的珠子制成,大部分是红色,其中有几颗为黑、白、黄、绿的颜色,边上连着一只貔貅。
迎着他疑惑的视线,时安婷解释道:“这是我前几天去寺庙里求的朱砂手串,可以辟邪保平安的。”
“你什么时候信这些了。”
不过,辟邪?时临突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这东西不会把傅瑾砚辟了吧?然后转瞬心中无奈,这都什么和什么,真是想太多。
“戴戴也没有损失嘛。”
“行。”
“哦对了,这个不能戴着洗澡,睡觉的时候要摘下来。”想到哥哥皮肤敏感些,平时不爱戴饰品,她又道:“你平时揣兜里也可以。”
“嗯,好。”
时安婷露出牙齿嘿嘿笑,起身穿上拖鞋:“哥,你把牛奶喝了早点休息哦,不要太累了。”
“你也是。”
等时安婷离开,时临端起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牛奶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他没拿电脑回来,正准备收拾收拾躺下,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好,是时临同学吗?”
是陌生的号码。但能叫他“同学”的人不多,时临心中隐隐有个猜测:“我是。”
“我是傅氏集团科研部的经理,我们对你的科技项目‘麟跃’很感兴趣,想约你当面谈一谈。”
傅氏。没想到第一个找上来的是傅氏。
看来是傅泽霖的人。
第41章
夜晚, 傅氏大厦写字楼顶层仍有许多人在埋头办公,灯火通明,成为漆黑长夜的一个点缀。
傅泽霖正在翻阅文件, 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门外响起规律的敲门声。
“进。”
他没抬头,笔尖在文件上批注。来人推门进来,在他几步开外站好,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发出轻微的声响。
“傅总, 他拒绝了约谈。”
傅泽霖抬起头。
来人是科研部的经理, 站在傅泽霖面前姿态恭敬,额角隐隐有一层薄汗。
傅泽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经理头垂得更低, 喉结滚了一下。
“原因呢?”傅泽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内格外清晰。
经理说出早就组织好的语言:“他说暂时不考虑投资合作,语气非常坚定。我又问了些他的规划与打算,他没说太多,但言语间似乎已经有了倾向的合作者。”他看了眼傅泽霖脸色,补充道:“我试探着提了提傅家的资源和人脉,他没有什么反应,态度很平淡。”
傅泽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听完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出去吧。”
周经理如蒙大赦, 应了一声, 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傅泽霖靠进椅背, 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封面上印着“麟跃”两个字的项目代号, 下面是一行小字:负责人,时临。
旁边贴着一张照片, 是证件照,蓝底白衬衫,面容清隽,眉眼冷峭,看不出什么情绪。照片下面密密匝匝地列着他的履历与荣誉。
傅泽霖拿起那份文件,又翻了一遍。
他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或者说是志在必得。人工智能是傅家未来至少五年内的核心发展领域,他一直在找一个优质的项目。
“麟跃”完美符合他的要求,他本就打算接触一下,可还没等出手便得知了长风干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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