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暴雨来去匆匆,后半程的路好走了许多。
等到家,雨差不多歇了。两人在门口脱掉雨衣,都湿成了落汤鸡,而高槐比林然殊淋湿得更严重。
下过雨的气温犹仍炎热,闷重的湿气粘附在人裸露的四肢上。林然殊和高槐没法洗澡,遂囫囵地擦干身子换了衣服,倒在床上也不能看手机,不然电量撑不到晚上。
打过电话的维修师傅说会来,但时间不确定,还嘱咐他们不要乱动电闸,不排除有漏电的原因。
拖到晚七点,手机那头的维修师傅才从另一家七拐八拐地骑到这里,进屋看见满桌的蜡烛。师傅打着手电,灯晃了晃地面,没接林然殊的水,“走走,我先看电闸,修完你们我还赶趟回家呢。”
高槐顺手接下水杯,向他投来安心的眼神,说:“我去跟着吧。”
蜡烛烧着朦胧的红光,林然殊用小碗接着,端上楼摸进卧室。
木桌上一本日记平整地摊开,他稳稳放下碗,融化的蜡油沿烛身淌落碗底,凝固成薄薄一层,映出暗中的一芯烛光。像铺着一面浅窄的红湖。
纸张翻动,停在其中的一页,他指尖于一行字定住:“外婆换了新的烛台,放在桌上黑乎乎的,但比旧的好看。”
老一辈买烛台是件常见的事,山里要时备蜡烛以防停电。
林然殊想到外婆的书桌,那左上方的位置残留像干了的肥皂屑,他盛放蜡烛的碗也正巧摆于左前方。
右手翻书,为此用于照明的物件需要摆在左旁。
他买来蜡烛,其一是为了解决没有光源的问题,而其二,他拉开抽屉,拿出压在最底下的三张黄纸。
红色的光摇曳不定,他的影子爬上墙,像极了恐怖电影的开场。
沉思久久,林然殊举起那页黄纸,怀着犹豫不决的心,缓慢地靠近蜡烛。黄纸悬在火光之上,被针尖似的烛火烧灼,脆弱的纸面不停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火舌吞噬殆尽。
等的时间愈久,依然无事发生。
他却固执地坚持,冥冥之中,他有着某种预感。自己的直觉并不仅是一种简单概括的感知,这预感的背后是否有可能是过去某一幕的重现,不是臆想,不是假设,而是时光往回拨至同样的夜晚,他窝在床上睡不着,睁开眼是一道稍许佝偻的背影,一线红烛也在不知疲惫地燃烧,烧烬时间后,外婆的身影与此刻他的影子渐渐重合……
……鼻尖似有若无地飘来一缕异香,细细地升起,极淡,绵长不绝。
手一颤,黄纸的一角差点被烧着,林然殊赶快收了回来,吹灭沾上的小火星。
他凑近细看,害怕脆弱的纸面就这么被烧毁,一看,眼神却凝在了这张薄纸上。
新的墨迹覆盖原有的字,与黑墨截然不同,血般的一笔一划像是自骇人的伤口洇开,犹如被什么重物压着,沉甸甸地嵌进纸内。他盯着看久了,字就要扭曲挣扎地活过来,在黄纸面上不可名状地蠕动着。
呼吸一断一续,他读完了“新生”的内容。
诡异的香味丝丝缕缕弥漫,俨如数只爬虫在屋内,在林然殊的全身爬行。那截蜡烛烧的光猩红,却是像冷的,冷到人牙关打颤,林然殊不得不松手,发抖地按着快容纳不住心脏的胸前。他晃着站直,手推住桌边后退,喉管干呕地收缩,眼尾挤出难受的生理性泪水,手脚忽热忽冷。
他要把心一同呕地,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往日种种抽帧般闪回,逼迫他去拼凑残忍的片段。
前途大好却不知踪影的男人,外婆诸多的违和之处,表哥感概他过去体弱多病,老人说的良言建议,他全身血液冰凉地倒流,恶心的酸水搅得他天翻地覆。
你的命好得很呢。
你的命好得很呢。
命好得很。
他林然殊从别人那借来的命怎么可能差呢?
天花板的灯管一闪一闪,最终猝然明亮,刺得人湿了眼框。满屋的黑暗被水一样的光冲得四散消失,屋里一切如旧,蜡烛依旧在烧,林然殊如坠深渊。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写到最喜欢的饺子醋了!
第23章
维修师傅修完便马不停蹄地走了, 高槐锁门,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林然殊眼睛还红着, 鼻音稍重,问:“师傅走了?”
“嗯,赶着回家吧。”高槐自是注意到他脸上的狼狈,说:“饿了吧,我去做饭。”
“好……”
林然殊迈下台阶,见高槐经过他眼前,手指蜷动, 出口之际他拽住了高槐的衣摆:“等一下,我有事想和你说。”
高槐顺从地转向他, 握住他的手, “你说吧。”
林然殊忍不住微抬下巴,仰起了一点头说:“换个地方说吧。”
他们上楼回到房间,高槐看着林然殊郁着气的表情,以为他是难开口,主动道:“如果很为难, 不说也没关系。”
“不是,”林然殊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说。”
事情其实很简单, 他只需告诉高槐,那三张黄纸还藏着另一则故事,是骨钉背后的真实目的。
被取骨的死者灵魂会禁锢于骨钉存放的四方之内,不得安息超脱的灵魂只能痛苦不堪, 直至灵魂泯灭天地间, 而灵魂彻底消散后就是另一人的重获新生。
骨钉是为一道名为“借阴”的巫咒而存在,“借阴”顾名思义, 借走死人的某样东西给予活人使用,但这种“借”法无法一蹴而就,其生效需要时间,困住死者的灵魂延长借的过程,等拖到灵魂完全消失,“借”到的人便能将东西占为己有,独享不该属于自己的好处。
林然殊每说出一个字,气息就越重一分,他的视线从高槐的双眼,向下是鼻子,嘴巴,滑过脸庞后直线跌落地面。他一生里就没有这么挫败过,更不曾直接地外露自己的脆弱。
高槐死盯着林然殊因低头而折出弧度的后颈,那一截的肤色健康白净,抚摸上去感受到的也是温暖柔软。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他必须掌控什么以此缓解涌升的极端情绪。
他左手扣住林然殊颈后,右手捏着林然殊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心越躁动,他的脸色越平静,林然殊被他弄得略微紧张,抓住他的手,不解地喊他名字。
高槐如同思索般摩挲林然殊的一小块皮肤,没有说话。
心底的一丝不安被这副模样的高槐放大,林然殊哑了声,现在的他根本没意识到这等程度的接触对于两个同性而言实属暧昧。
他仍停留在高槐的沉默中紧张,坦白时一点怯怯的依赖就快要烟消云散。
“黄纸要是真的,”高槐终于动了动嘴,说道:“娄非蕴的死要是也是真的,那真相是不是……”
他顿住,因为林然殊的眼睛使他不得不咬断后续想说的话。
“……真相就是,娄非蕴死了,我‘借’走了他的什么,或者是我要‘借’走他的什么,他才会死。”林然殊眼圈泛红地说。
高槐像被扎眼的红刺到,松了手。
林然殊语调发颤:“你记得吗?上午的老人叫我去算命,他说我的命会很好,你说、高槐你说,会不会我就是‘借’来的?我从小就多病,离开老家长大了反而不怎么生病,还有,我忘记了小时候很多人和事,这很奇怪不是吗,我现在有点乱,高槐我好像想明白了,可我、为什么会这样呢?”
还有许多话在林然殊胸膛里上蹿下跳,纷纷争抢地要逃出这心碎的地方。
他的思绪早就乱了,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着哽噎的呼吸,喉管一缩一缩地难受。
眼下的湿润被高槐轻轻擦掉,林然殊似乎听见了他的叹息。
高槐抱住林然殊,心口对着心口,仿佛此时此刻所有席卷而来的浪潮都被这个拥抱抵挡在外,唯在对方身边才能获得短暂的宁静。
高槐轻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没事,能找出真相已经很好了,这些你都不知情,不是吗?不是你的错。”
林然殊吸吸鼻子,鼻尖抵着高槐的肩膀,背部在轻柔的抚摩下时不时耸动。
他的声音闷在高槐怀里,“不是这样。”
“哪是怎么样呢。”高槐嗅到林然殊身上的气味,是皂角香混合温热□□激发的淡香。
林然殊说:“是有人为我做。”
话音一落,勒住他腰间的手臂紧了几分。高槐抬头,他们之间总算空出足够面对面说话的余地,“什么意思。”
“外婆,这样的人我只能想到她。”
高槐静默片刻,“因为她最可疑,所以你认为是她?”
林然殊点头,又摇了摇头:“一个方面吧。假如事实按黄纸写的发生,下手的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就杀了娄非蕴,外婆会为了我去换取他的某样特质吗?”
他接着道:“或许真的会吧,虽然我没有和外婆的记忆,但我潜意识里就觉得她对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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