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话是对的,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林然殊也不例外。
吃过晚饭,林然殊从柜里拿了一副新的碗筷,娄非蕴没出声,隔着房间门敞开的缝隙,就看看林然殊要做什么。盛满一碗饭,林然殊掀开菜罩,在米饭上从平地堆成小山,夹完菜盖回菜罩,他捧着碗静悄悄出门。
娄非蕴推开门,正要跟上去,有人先他一步走向大门边。
女人果然还坐在门外,可此时的天已经黑了,而苦坐出神的期间里,有来自医院的电话,告诉她,她的丈夫在找她,建议她尽快回来,时日不多的病人需要她的陪伴;还有两三通电话是她的女儿儿子打来的,但她拒接了,只发了一则不用担心的短信给她们,她的孩子们的确不再拨来电话。
右边传来门栓抽拉的声音,一道矮小的身影坐在她的右边,把中午的碗挪到远处的台阶。
“你饿吗?”林然殊探身看向她,观察着女人,他留意到女人干了的泪痕,“你来这里是想找谁吗?”
听见是小孩的视线,女人缓慢地扭头,与天上一样黑的眼睛凝视他,“你是文师的孙子么。”
林然殊:“我是文真梅的孙子,文师是谁?”
得到回答,女人不说话了。
林然殊想了想,又问道:“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女人声音沙哑:“我的?”
“对,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林然殊觉得这个话题好聊一些,“我叫林然殊,树林的林,然后的然,殊途同归的殊,我外婆取的。”
女人:“你看着还小,也知道‘殊途同归’的意思吗。”
“我的名字我当然知道呀。”
林然殊说:“你呢,你叫什么。”
女人止了声,静默片刻,而林然殊习惯等待,五分钟过去了,女人才迟迟开口道:“丽榕。秀丽的丽,榕树的榕。”
林然殊:“我第一次听这个姓,好好听的名字。”
像是被他惊喜的语气触动,丽榕难得扯起嘴角,只不过笑得有些勉强,“谢谢。”
“不饿吗,好像你中午的饭也没有吃。”
“嗯,我……吃不太下。”
丽榕脖颈发酸,艰难地转了转,整个腰背弓着,肌肉拉扯得难受。
林然殊问她:“晚上山里风大哦,你会不会冷呀?”
丽榕:“我还好。”
林然殊望着她,她对上他纯澈的眼眸,一些话在嘴里滚了滚,吐出来就变样了,“——我,只有一点点冷,但真的还好。”
林然殊一副如他所料的模样说:“现在还不太冷,再晚点就要冷了,我可要盖两床被子呢。”
他说着,把怀里揣的碗筷一并塞给丽榕,丽榕“呀”了一声,就要推回给他,眼见发现林然殊快速收回的手指泛着大片的红。手里的碗底还是暖的,满当的饭菜轻悠悠地散着白气,女人喉头一涩,垂眼捧住碗,说:“谢谢你。”
林然殊灿笑道:“不用谢,都说来者是客,对不对?怎么能让客人这么晚了还不吃饭呢。”
丽榕:“我不是你外婆的客人,是我擅自来的,打扰到你们我真的很抱歉,但我也真的没办法了,我只想……”
她一顿,苦笑叹气。
这是怎么了,跟一个孩子说这些……
“只想什么?”林然殊继续问。
“没什么,谢谢你的饭。”
丽榕朝他端起碗,感谢般地示意。
林然殊:“我外婆做饭特别好吃,趁热吃最好吃了,你快吃吧。”
“好啊。”
聊了几句,丽榕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点,一口米饭下肚,貌似消失的肠胃终于缓缓蠕动,她吃得越来越快,直到某一刻,体内最深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滴砸在手背,烫得她浑身发抖。
林然殊顿时慌张:“是太辣了吗,我是不是夹到辣椒了?”
丽榕笑了,可笑容无比悲伤,“不,没有辣椒,我就是突然想哭了,吓到你了吧。”
“呼。”林然殊呼出气,“真的吓到我了。”
他从口袋找到干净的纸巾,递向女人:“干净的哦,你擦擦眼泪。”
丽榕没有拒绝,拭去脸上的泪水,压抑的心隐隐破开一丝裂缝,她看着林然殊,尽管这孩子的年龄尚小,相貌看不出什么好坏,但她对林然殊的双眼感到奇异的熟悉。
类似通透至极的玻璃嵌入瞳孔,与之对视久了,久到需要特意反应才能反应过来,幽幽然如潭,像他外婆的眼睛。
不愧是祖孙。
丽榕摩挲着碗壁,犹豫地说:“如果,如果有一个你很爱的人,他要死了,你知道世上有救活他的方法,可你不一定、不是不一定,是永远无法得知这个方法了,你还会坚持吗?你会不会就这样放弃,回到你爱人身边,陪他渡过最后的时光?”
这段话有点长,林然殊听完了也不理解丽榕的意思,问她能不能再说一遍,丽榕刚想说算了,话到嘴边,见林然殊作出专注倾听的姿势,她忽然觉得自己对待林然殊的态度太随便了,这孩子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她理应同等地回报他,而不是敷衍不言,而且这只是一个小孩,听不听得懂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越想越觉得如此,于是又将话解释了一遍,林然殊渐渐听懂了。
林然殊说,“你很爱他,那他一定也很爱你。”
孩童的话充斥着天真,认为爱是对等的。
丽榕点头,幸运的是,她和徐秋生的爱的确属于“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的程度。
林然殊:“如果我是生病的人,我肯定想活下,不然爱我的人失去了我会有多痛苦呢?”
丽榕低下头,纸巾轻轻擦过眼角。
“但是,我现在活着就是为爱我的人制造痛苦,我不喜欢这样,要是我,我会选择和我爱的人走到最后。”
丽榕喃喃道:“这样吗……”
“你可以问问他呀。”
丽榕深呼吸:“是,是要问他。”
她哭了太多次,眼皮耷拉着,只能看见台阶与土地接壤处的青苔,“可你还是太小了,不知道生命有多宝贵,就有多脆弱,而爱又是件很自私的东西,无论怎么样,我都只想他好好活着而已,痛不痛苦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他确实不懂,他对大人们的感情感到复杂难解,一时间内,他不能完全明白丽榕的沉重。
不过,林然殊还是想告诉她:“虽然我年龄小,但我还是知道生命很宝贵,也很脆弱的。”
丽榕揉了揉他的头。
林然殊任由她揉,不躲不怕,“你来我家,是因为这里有那个救人的方法吗?”
丽榕没有回答,只把碗还给林然殊,理了理外翻的衣领,除去略微红肿的眼部,她似乎又变回那个初次见面的女人,“我该走了,这些菜真的很好吃,可惜我错过了中午那碗。”
“你可以留下来呢,这么晚了,山里很黑的。”
让陌生人留宿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林然殊想法单纯,他只觉得丽榕可怜,并且天黑之后的山藏着数不尽的危险,丽榕单独回去并不安全。
丽榕婉拒他的好意:“你放心,会有人来接我的。”
虚掩的大门被门后的人推开,在门轴处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光亮倾泄而出,文真梅招手,说殊殊,该回来睡觉了。
林然殊拿起地上的两只碗,向丽榕挥手作别。
文真梅:“碗放厨房就可以了。”
林然殊自知理亏,肩头蹭了蹭外婆的手,小声回答“我知道了”,便飞快地钻进屋内,哪知被恭候多时的娄非蕴拦住了。娄非蕴笑眯眯地看着缩去脖子的林然殊,拿走他手里的碗,逮着人洗手去了。
房屋外,丽榕双手提包站立,对老人轻鞠,“很抱歉打扰到了您和您的家人,我也该回去了,秋生也还在等我。”
她语气平淡,即便沉痛的折磨仍在心上徘徊,眼中却多了一丝认命的坦然。
文真梅面色平静,未对她的话作出回应。
但得不到回应她也不在意了,头轻轻一点,转身即走。
“要徐秋生活,是要付出代价的。”
文真梅冷不丁地说,松手使门自然关合。
失去了光线,黑漆漆的大山围着这间平屋,围着她们,老人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丝毫起伏,“你要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评论,非常非常喜欢(抓你们
第34章
丽榕以为听错了:“您说什么?”
“明天我在这里等你。”文真梅已经侧身推门, 一只脚迈过门槛,“你一个人来。”
门咣当关上, 木框受力晃动,丽榕的心脏也随之颤抖。
她没有听错吧?
文师愿意救秋生了吗……丽榕僵硬地抬脚沿道路下山,夜间的山风略冷,可滑下的眼泪是热的,她越走越快,只想化作最自由的鸟带着生的希望飞回爱人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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