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林仅有的光线来自宿舍楼白亮的灯光,白光受到层层枝叶的遮盖,能照亮这树下的寥寥无几,巧合的是,好不容易漏下的光不偏不倚地正落在林然殊眼上,像银白的细鱼在他眉骨的一片海域游弋。
流动的水光忽明忽暗,无端吸引高槐的关注,他伸向那条摇曳的白鱼,碰到的却是林然殊的睫毛。
林然殊不自在地眨眼躲避,但身体没有移动:“你要聊……就认真聊,不要再像寝室里那样了。”
高槐不出声,而是一寸寸地打量着面前的青年。
现在的林然殊比死去的自己还要小一岁,那时娄非蕴已然毕业,褪去了学生身份步入社会。如若他抱住林然殊,林然殊的额头能贴在他的面上,略一偏头,便可以吻到林然殊脸颊,好像与过去没有很大区别,他一样是抱着林然殊,只要转头他也同样能轻快地碰一下林然殊的额头。
其实林然殊的长相对比小时候变化不大,是一种长开了,骨头生长五官舒展的改变,发型都没怎么变动,刘海依然细细碎碎地乱长。
看上去一切如故,林然殊还是林然殊,但他不是娄非蕴了。
“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高槐停止打量,“从梧平到学校,为了躲我甚至还想说谎,你认为这样做可以解决什么?解决我吗?”
被提到说谎,林然殊摸了摸鼻子,心虚又有些羞愧,他确实稀里糊涂地想了个昏招,果然他还是不喜欢撒谎骗人。
“不是说了吗,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地躲我呢。”
单看这句话就属于强盗逻辑了,你不伤害我,我就不能躲你吗。不过林然殊不会这么直白地表述:“你有时候会做比较奇怪的事,我觉得我们正常一点相处更好。”
高槐不明白般地问:“奇怪?你告诉我,哪些是‘奇怪’的事。”
林然殊欲言又止,一两个词汇悬在嘴边,“就是,你、我们,你今天晚上那样就很奇怪,我们之间——太复杂了说不清,而且你一些想法和我不一样。”
高槐:“我哪样。”明知故问。
林然殊轻吸气:“你亲我。”
“现在亲吗?”高槐先笑了一声。
“什么?不!不是!”他被高槐一笑吓着了,瞠目道,“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你说在梧平也这样……但这不一样,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他,”林然殊把“他”字说得极轻,“我躲你是因为我们这样真的太奇怪了,你恨我不是吗?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高槐,我想不明白。你要想报复我,我全盘接受,你要我做牛做马,你要打我揍我发泄什么的都可以。我这一辈子都是偷走的你的人生,我害死了你,我有罪。”
他语气诚恳,不似作伪:“我以后全部听你的,我只想给我的父母养老,如果这些事——就是你必须要对我做的,是你的报复之一,因为我表达过对你的好感,你想借此折磨我,这样都可以。但你能明确地告诉我,你关心我、照顾我、抱我吻我,这些真的,真的是你的有意报复吗?”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颤抖。
林然殊承认,哪怕他们隔了太多太多,庞大的乃至痛不欲生的,痛苦的存在,他的灵魂仍旧会为高槐的行为颤栗,尤其当记忆中娄非蕴的脸与高槐逐渐融合时,他不止是本能的恐慌,还有本能的依赖。
林然殊畏惧这样的自己,人心是肉长的,不是永远不出错的机器,心脏神经也不是机器的线路,亦如他对自己的认知是正确的,而对高槐的判断和感情是错误的。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高槐脸上,不错过高槐一丝的表情变化。
“不是你。”
高槐把话说得更具体:“不是你害死了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恨你。”冤有头债有主,真正设局杀害他的人已经死了。
他捧起林然殊的脸,微热的液体从林然殊的眼睛流到他的指缝。
“不用想着那些。我们就这样,永远这样,像之前你教我折纸约定的,等你长大了我们还住在一起,我会一直照顾你。”
他的话始终如一的温柔。
“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殊殊。”
“那你可以再回答一遍我的问题吗?”
高槐知道他所指的问题是哪个,笑:“我回答不了。”
“你呢,你喜欢我吗?”他说,“你还是不用说出来。”
昔日不可追,执着这些没有意义,他们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道明的。
林然殊也笑了:“高槐,我做不到,我看见你就会记起小时候,想起外婆,想起你,我做不到不去想。你恨我吧,我才能面对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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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那晚不欢而散, 连续两个星期林然殊都没有和高槐有过私下交流,高槐亦然, 除了一些不可避免的接触,但凡是他们两人的独处,双方沉默已成为常态。
他对高槐友好客气,高槐也待他友好客气,这看似相处融洽,宛如照镜子般的默契和谐,而实际上他们的关系愈发疏离。
林然殊没什么不满意的, 他还应该对此感到满意,可是时间久了, 他又隐约焦虑, 兴许在忧虑此时的风平浪静是假的,也可能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更深更隐蔽的焦虑。
黄肃也发觉他与高槐的不对劲。
“你和高槐不对付了?”
林然殊心头一跳:“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
“还我想,这不明摆着吗?你俩天天把我挤在中间当三八线用,再傻的人也能反应过来吧。”
黄肃一把揽住林然殊的肩膀, 压低重心弯腰说话:“跟我说说,你们是因为什么闹别扭了?”
“我们不是闹别扭。”林然殊神色古怪。
“好好好,不是闹别扭, 那你们是怎么了,吵架了?”
“不算吵架……”
“那就是吵了。”黄肃秒下结论,“你们平常都好成什么样了,高槐会和你吵架?照他的脾气你还能和他吵起来?”
“没有吵架那么严重, 只是有点小摩擦, 过几天就好了。”林然殊含糊其辞道。
黄肃嬉笑说:“小摩擦冷战两个星期?”
“你嫌短了还是长了?”
“我肯定是一天都嫌长啊,手心手背都是肉, 我舍不得你们相互折磨,看在我的面子考虑和好呗。”
林然殊笑着和他推搡,“你面子好大哦。”
“说真的,都是好兄弟好朋友,别两个人怄气,怄久了伤感情,又容易拉不下面子,能说开就敞开说。”
“这又是哪来的人生感悟?”
黄肃竖起食指摆了摆,叹气说:“都是血的教训。”
林然殊:“谈恋爱谈的吧。”
“嘿,难道爱情和友情八竿子打不着了?依我的经验看,太亲密的朋友就和恋人一样,好起来特别好,坏起来特别坏,坏的时候也要藕断丝连,拿起来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说得头头是道,林然殊被这副模样逗笑了,明知故问道:“这么说,你和于蓁也是朋友?”
黄肃哈哈大笑:“我们是会亲嘴的朋友,你和高槐就是不亲嘴的恋人。”
林然殊低下头,顺势侧过脸:“瞎说。”
“开玩笑、开玩笑,你知道我的意思。”
黄肃尽心尽力地尝试调解,并且不想让谈论这件事变得太严肃,林然殊听出来了,也答应他,会找个时间与高槐认真沟通。
黄肃大悦,拽着他朝学校超市走,“走走走,今天有点热,我请客,冰箱里的随便挑。”
“我吃不了冰的。”他的感冒才刚好,暂时不敢吃太刺激的食物。
“请你吃别的。”
林然殊无奈,只好同意。
高槐到寝时黄肃撕开了一包某色心情,见到他回来,黄肃便招呼他一起吃。高槐的视线从坐在椅上喝酸奶的人移开,正要开口拒绝,黄肃咬一口冰棒,吸着气说:“林然殊买来请我们吃的,你吃不?”
被点名的林然殊稍稍挪动椅脚,转动的角度恰好使别人见不着他完整的表情。
看来黄肃非常想他与高槐和好如初了。
高槐心下猜到了谁是真正的买主,即便他不明白黄肃为什么要装作是林然殊请客,也不想吃这个,但是黄肃这么说了,东西也递到他面前,他便收下了。
“谢谢。”他嘴角扬起一点弧度,谢道。
黄肃:“嘿嘿,不用谢我,谢他就行。”指了一下林然殊。
闻声,林然殊咬着吸管转回身,向高槐笑了笑,至少看上去他的笑容很真诚。
高槐:“你感冒好些了吗。”
“已经好了。”
高槐点点头,拆出冰棒,“可以少吃冰的。”
黄肃在高槐后面挤眉弄眼,对着林然殊比了一个大拇指,口型是“不客气”。
经过黄肃积极的调和,林然殊和高槐恢复到了正常的接触状态,起码黄肃这么认为的,并对此表现得无比高兴,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好好庆祝一番,庆祝方式即是质朴的宿舍三人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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