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侯莫要客气,有酒有肉吃,必是要来沾一沾喜气的。”
“多谢。您里面请。”“请。”
张辅脚才往门槛里迈,又听管家唱道:“常候爷到!”“陆伯爷到!”
张辅笑盈盈转身。
与常侯、陆伯爷才在门口寒暄,又见管家朝一马车迎了过去:“穆小侯爷。”张辅与众人忙看过去。
带着西平侯穆家徽记的马车徐徐停了下来,穆俨搭着护卫的手从马车上下来,听对方喊他穆小侯爷,神色清冷。
“这少年是谁?”见张辅已经迎了过去,众宾客交头接耳,好奇打听。
“穆家?”哪一家?木家?沐家?
“难道是西平侯家的?”
“可不就是他家的。满京师哪有第二个穆侯府。”众人恍然,看向冷峻着一张脸的少年。
有不了解内情的便悄悄打听,而了解情况的也乐于普及。
第一代西平侯穆英,八岁被太祖收做义子,养在孝慈高皇后膝下。十二岁起跟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卫朝立朝后,被封西平侯,世袭。建朝初期,西南不稳,穆英被太祖信重,镇守云南。
穆英去后,侯位传到长子穆春手里。穆春无子,过继弟弟穆晟长子穆俨。
哪知穆春早逝,侯位没落到穆俨手里,先帝让他亲爹穆晟袭了爵。
这事给整的。
哪怕亲爹愿意百年后让穆俨袭爵,也要问问穆俨的兄弟们答不答应呐。
啧啧。这身份尴尬的。
穆俨板着脸,无视周遭朝他投过来的,或打量或探究或同情的目光,面色淡淡跟张辅打招呼。
张辅微笑着朝他点头:“小侯爷府里请!”
穆俨朝他作了个揖:“侯爷叫小子穆俨就行。”
张辅顿了顿,微笑着:“穆公子,里面请。”
“请。”
正当一众宾客要往门里进时,张府二管事带着一众小厮抬了十数筐沉甸甸的铜板出来。大伙便停下脚步打算在门口瞧热闹。
侯府门前早早被得了讯的百姓,小童,乞丐远远地占据了位置。这会见终于抬出了铜钱,哗啦啦齐齐往府门前挤去。
杨福和霍惜也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挤。
杨福紧紧拉着她的手,护着她。霍惜却是从张辅方才一出来就看呆了,目光凝滞。这会被人推挤着,完全无意识地跟着往前。
侯府门口奶娘也把今日的寿星公抱了出来,被张辅接了过去。
那孩子见门前热闹,手舞足蹈,引得张辅眉开眼笑,逗弄了起来。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霍惜的眼睛。
一阵铜钱雨撒了下来,“接喜钱咯,见喜咯!与小公子同喜!”
霍惜没有伸手,只愣愣地盯着,张辅笑得多开心,她的心就有多痛。
“哇,好多!惜儿,快捡!”杨福蹲在地上捡得欢快,头也不抬。
霍惜却像被人抽空了灵魂的木偶般,未动分毫。
几枚铜钱朝她掷来,撒在她身上,一枚铜钱直直地拍在她的额头上,生疼生疼。却远不及内心的疼。
她看向张辅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恨意。
张辅似有所感,朝她望来。
霍惜忙蹲身下去,掩在人群里,装做捡拾地上的铜板。
一堆穷小子在哄抢铜板,乐得张辅怀里的小子嗬嗬笑,张辅便把目光移回,看向儿子,边逗弄边带着众宾客往府里走。
穆俨却盯着霍惜的方向,隐晦地朝身后的离一看了一眼,离一冲他点了点头。
穆俨跟着众宾客进了侯府。
十几筐的铜钱雨撒完,喧闹了好一阵,又归于平静。
杨福用衣裳下摆兜了好大一兜铜钱,高兴不已:“惜儿,你快看,舅舅捡了这么多,得有几十文呢!”
乖乖,大户人家真是不把钱当钱,十几箩筐,得是多少!今天捡的这些,比他们辛苦在码头上搬货,十天都不定能挣这么多钱!
杨福喜滋滋地拨弄着衣襟里的铜板,只觉得铜板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悦耳。
霍惜恨恨地盯着侯府大门,直到张辅的身影再也看不见。转过身见杨福在摆弄衣襟里兜着的铜板,只觉得讽刺,扬手恨恨地一拍。
铜钱哗啦啦掉了一地。
“惜儿!”杨福愣住了。
铜板掉了一地,立刻引来一堆小童和乞丐扑过来捡。
“我的,不许捡!”
杨福一边喝道,一边蹲身去捡。才捡了十来枚,就被霍惜大力拉起。
被霍惜拖着踉跄走了几步,杨福抬眼看向她,满脸不解。
见杨福手里还紧紧攥着十来枚铜板,霍惜又气又恨,拿手去拍,带着哭腔:“扔掉!”
杨福舍不得。不是惜儿自己说要来凑热闹的吗?
“扔掉!不然以后我不认你这个舅舅!”霍惜朝杨福怒吼,眼睛通红,小身子都发起颤来。
杨福吓得一下子就扔掉手里的铜板,看向霍惜气怒交加的小脸,有些吓到。
“我,我扔掉了。”还拿着空空的手掌朝霍惜示意。别不认我这个舅舅。
见惜儿直喘气,面色涨得通红,吓得不轻。好半晌才结结巴巴问:“惜儿,你怎么了?”
“记住,那家人从此就是我的仇人,也是你的仇人!我们不稀罕他的东西!”
“哦哦,好。以后我们不卖给他们东西,见着他家的人都绕着走。”杨福急忙表态。
霍惜仍是恨意难解。
她最后的希望被张辅一脸喜意,逗弄张解的样子给狠狠击碎。她不该对他怀有希翼的。
母亲尸骨未寒,他怎么能笑得出来!弟弟死了,她也死了,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那几年,他抱着她,哄着她,手把手的教她读书,叫她囡囡,给她喂食,哄她乖囡囡……他都忘了吗?
霍惜大步走在前面,眼睛里泪水飞溅,又恨恨地拿手抹去。
脸上被她抹得黑一道白一道。
杨福跟在她旁边,愣愣地看着她落泪,又吓又怕,想开口又不敢。只一路护着她出了城。
另一边,穆俨坐在人堆里,不时被人打量一番,那小侯爷听在他耳朵里,只觉无比刺耳。
饭一口未吃,转身回府。
第18章 这样的人
京师的穆府,占地极广。一条街都是穆府的地盘。
自第一代西平侯穆英,被高祖皇帝派往西南边陲平乱,镇守云南起,京师的祖宅就没什么人了。如今是穆俨的亲娘程氏做为宗妇,留守京师。
程氏自穆俨回了京师,枯井一般的心就活了过来。
重阳佳节,正想跟儿子好好亲近一番,哪想儿子一早就去了新城侯府。程氏不爱应酬,在府中枯坐一上晌,只觉无趣。
忽听下人禀报,小公子回府,这才高兴地迎了出去。
穆俨进了府,见她迎来,脚步顿了顿。
冷着脸,张了张嘴:“婶娘。”
程氏呼吸一滞,一颗心像被人用冰水泼了一遭,拔凉拔凉的。
穆俨拳头握了握,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抿紧了嘴。与她错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程氏愣愣地站着,如木偶一般。
身边的仆妇刘嬷嬷见她难受,心中不忍。劝慰道:“夫人,不过一个称呼。少爷回了京,就在身边,总比之前见不到好啊。”
程氏拿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挤出笑:“是,嬷嬷说的是。”
刘嬷嬷见她听劝,心里一松。又温声道:“看少爷这个样子,应该是没吃什么饭,他那个性子,只怕此时还空着肚子呢。夫人……”
“对对,我这就去厨房亲自给他安排饭菜。”程氏缓过神,转身急匆匆就往厨房方向去。
穆俨回到自己的书房,脸上越发阴郁。
这些年被祖父带往云南,又被过继给大伯,亲娘成了婶娘。
在云南,喝口水,吃口饭,都不能安心,夜里觉都睡不踏实。一路回京,在家门口还被人追杀,一路捡条命回来,不就是念着她孤身在京师吗?
如今叫母亲不是,叫婶娘也不是。
穆俨胸中升起一股浊气,散都散不掉。一张脸如千年寒潭的冰,一靠近都要被冻伤。
护卫坎二,打了个冷颤,不敢靠近。只远远守在书房门外。
下晌,离一打探消息回来。坎二见了,悄悄松了口气,活动了下手脚,也不说话,只朝他挤眉弄眼,歪头让他往里进。
离一心下了然,捶了他一记,在门口禀报一声,就推门进去。
“少爷,小的跟过去打探清楚了。少爷猜怎么着,那竟是名女童,而且咱还认识呢。就是之前咱在回京路上,救下的那名女童。”
在门口站桩的坎二,听到此消息,忙迈脚走了进来:“真的?”
又看向穆俨:“少爷,您是怎么认出来的?”
离一踢了他一脚:“少爷火眼金睛,以为都跟你一样!”
穆俨冷笑,什么火眼金睛,不过是从小会察言观色罢了。这些年被人下毒下药,追杀,没点眼色,他坟头的草都比人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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