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将猎叉稍稍放低了一些。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多少人？”


    杨力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我们是从北边过来的，算上妇孺老小，一共十来口人。因遭了天灾人祸，不得已才躲进这山里求生。”


    “昨天偶然望见贵处的炊烟，怕是匪寇，所以前去探查，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杨力的话朴实诚恳，李顺脸上的紧绷之色慢慢变成了同病相怜的无奈。


    “原来也是苦命人。”他长叹一声，彻底放下了猎叉。


    “我们是清河县李家村的，整个村子都逃了出来，在这山里头已经待了两个多月了。”


    原来是村民，祝余在洞口听着，心里也松了口气。


    整村人一起逃难，凝聚力也强，能在这山里活下来不奇怪。


    第129章 可曾婚配


    气氛缓和下来，李顺彻底放下了猎叉，对宋景熙和杨力拱了拱手。


    “我叫李顺，这是我堂弟李安。刚才多有得罪，实在是这世道，不得不防。”


    “理解。”宋景熙微微颔首，“我姓宋，名景熙，这位是杨力杨大哥。”


    既然话说开了，便邀请他们进了山洞，又款待了一顿早饭。


    这两人昨晚愣是受着冻守了整整一夜，早上看到有人出来就直愣愣的过来了。


    得亏他们不是坏人，不然哪能坐这儿吃热乎饭。


    山里的晚上气温很低，此刻抱着碗喝着苏云荷煮的杂粮粥，才感觉身上暖和过来。


    两人颇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吃菜，只喝了一碗粥便放下了碗。


    经过一番交谈才知道，前几日他们正在山坳处烧水宰羊，怪不得只看见了那一次炊烟。


    原来昨日宋景熙他们去的时候，正好被他们村刚刚看完打猎陷阱的李四发现。


    李四怕他们四个看见他，自个儿悄悄爬树上躲了半天。


    看到他们只是在附近转悠了一圈便离开了，似乎没什么恶意。


    等看清楚他们离开的方向，才回去告诉了村长。


    村长不放心，也害怕他们是歹人，便让李顺跟李安悄悄来探一探。


    宋景熙同他们交谈了几句就看出来了，这两个人没什么心眼。


    说话直来直去，藏不住事，不是什么奸猾之辈。


    吃饱喝足，身上也暖了，李顺发出了邀请。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既然大家都是在这山里求活路的，就该多走动。我们村长最是好客，不如几位随我们回营地坐坐？”


    宋景熙和祝余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也好，我们正想拜会一下。”


    也不能所有人一下子都去。


    宋景熙、杨力和薛风熟悉了一次路径，这回又加上了祝余。


    “小婶婶！我也要去！”


    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宋承泽从角落里蹿了出来，一把抱住祝余的腿。


    “我都快在山洞里长蘑菇了！带我一个！”


    苏云荷在后面喊着，“承泽，别给你小叔小婶添乱。”


    宋承泽把头埋在祝余的衣角里，闷声闷气地撒娇。


    “我就去看看，我保证不乱跑，就让我去嘛小婶婶！”


    祝余被他逗乐了，低头捏了捏他的后颈，“行，带你出去透透风。”


    洞外初阳刚升，暖意融融。


    李顺和李安走在前面，一眼就瞧见了他们洞外那片开垦得整整齐齐的田地。


    麦苗和菜叶子都冒出了喜人的绿意，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生机勃勃。


    李安忍不住碰了碰他哥的胳膊，“哥，你看他们的地，跟三叔公拾掇的一样齐整。”


    都是土里刨食的人，看到这田垄，就跟看到了亲人一样。


    一下子心里一丝戒备也没有了。


    翻过两道山梁，绕过一片沼泽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建在山坳避风处的营地出现在眼前。


    二十几间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木屋错落有致，屋顶上冒着淡淡的炊烟。


    院子里，晾晒的衣物和成串的红色辣椒随风轻轻晃动。


    营地中央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几个妇人围坐在一起，一边说笑一边鞣制着兽皮。


    旁边一群孩子在追逐嬉戏，笑闹声传出老远。


    更远处，是大片开垦出来的田地，地里种着各种作物和青菜，还有几个人影正在田间地头忙碌着。


    鸡鸭在田埂上踱步觅食，圈里几头半大的羊羔正咩咩叫着。


    几条土狗发现了生人，立刻警惕地站起来，冲着他们狂吠不止。


    “大黄！二黄！闭嘴！”李安几步跑过去，在两条叫的最欢的狗脑袋上各拍了一下。


    那狗立马呜咽一声，夹着尾巴安静下来。


    一个正在鞣皮的妇人停下手里的活，嗓门敞亮地问，“顺子，这几位是？”


    李顺介绍道，“张大娘，这是山那头过来的乡亲，跟咱们一样，也是逃难的。”


    张大娘的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落在宋景熙身上时，眼睛都亮了几分。


    “哎呦，这后生可真俊！可曾婚配？”


    祝余挪了半步站到了宋景熙身侧，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大娘好眼光，不过他已经是我相公啦。”


    张大娘看着灵动狡黠的祝余，爽利一笑。


    “公子好福气，可真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那就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多谢大娘吉言。”宋景熙听见这话，嘴都要合不拢了。


    一旁的薛风看得牙酸，别开了眼，懒得看这俩人腻歪。


    几个在旁边玩泥巴的小娃娃好奇地围了过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宋承泽。


    宋承泽好不容易见到同龄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早就按捺不住了。


    祝余看出了他的心思，朝他扬了扬下巴，“去吧，别欺负人，也别被人欺负了。”


    宋承泽得了令，一溜烟跑走了。


    正说着话，最大那间木屋的帘子被撩开。


    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拄着一根木杖走了出来。


    “村长，他们是北边来的，也是逃难的。”


    李顺快步上前，在老者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者听完，目光在宋景熙四人身上缓缓扫过，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审视。


    “老朽李德才，是清河县李家村的村长。”老者开了口，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几位远来是客，请屋里坐。”


    木屋里陈设简陋，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李德才先开口，询问了他们的来路。


    杨力言简意赅地说了。


    “唉，都是天灾人祸闹的。”李德才长叹一声，也说起了他们的遭遇。


    清河县大旱，颗粒无收，后来又闹了蝗灾，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便当机立断，带着全村百十口人，背着仅剩的口粮，一头扎进了这茫茫大山。


    这一路走来，饿死的、病死的、被野兽叼走的，也不在少数。


    最后找到了这处山坳，背风向阳，又有水源，才算勉强安顿下来。


    “我们来得早些，对这附近还算熟悉。”李德才呷了口水，眼神落在宋景熙身上。


    “这山里看着物产丰饶，但凶险也不少。毒蛇、瘴气，还有那些成了精的野兽，一不小心就要了人的命。既然大家都是苦命人，以后就是邻居了，理应互通有无，守望相助。”


    “村长说的是。”宋景熙微笑道，“我们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要向您请教。不知这附近，可有什么需要格外注意的地方？”


    “要说注意的，”李德才皱起了眉头，“往东边那片黑松林，你们千万别去。那里头有熊瞎子，我们村里最好的两个猎手，就折在了那儿。”


    他又指了指西边，“西边那道山涧，水流急，里头有种黑色的水蛇，毒得很，咬一口神仙也难救。我们取水，都是去北边那眼山泉。”


    他说的十分详尽，毫无保留，似乎真的把他们当成了可以信赖的邻居。


    祝余在一旁听着，心里却在盘算。


    这老头看着和善，但句句话都在点他们，既是提醒，也是划定界限。


    东边的黑松林、西边的毒蛇涧，这都是在告诉他们，哪些地方是他们的地盘。


    薛风更是听得直撇嘴，怼人的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毕竟初来乍到。


    宋景熙却像是全然没听出弦外之音，“多谢村长提醒，我们记下了。只是有些好奇，那熊瞎子竟如此厉害，能伤到贵村两位最好的猎手？不知那片林子里是什么猎物，才值得他们这般冒险？”


    李德才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弱俊秀的后生，心思会如此敏锐。


    他干咳了两声，“山林大了，里头有什么都不稀奇。只是有命打，也得有命享用才行。”


    气氛凝滞了一瞬，但祝余此行来还有别的目的。


    她主动给李德才面前空了的碗续上水，声音又甜又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