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来,眼底漾开浅浅娇羞的笑意。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拍了拍身侧空着的半幅床铺,无声示意他上来歇息。
江丰年立在床前,目光落在她柔弱单薄美丽的身影上,脚步沉重,迟迟不敢上前。
她心里又软又慌,贪恋这份温柔安稳,又恐惧一旦靠近,秘密倾覆,一切万劫不复。
陈瑞雪看着他驻足不动、眼神闪躲,心头微微发涩,轻声开口,带着一点委屈还有不安:
“夫君,是不是妾身受伤以后,现在模样很难看?所以夫君连靠近都不愿了?”
江丰年立刻回神,连忙摇头:“别胡思乱想,没有的事。”
陈瑞雪抬眸定定望着他,声音轻轻软软,娇娇弱弱:“那妾身……美吗?”
江丰年目光坦然落在她脸上,心底如实感慨,脱口而出:“美!”
这些年她走南闯北,混迹商圈官场,见过无数名门闺秀、艳色美人,宴饮场上更是佳丽如云。
可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陈瑞雪这份干净温柔、眉眼温婉、入骨妥帖又带着三分清冷傲骨嫣然的美。
哪怕是霖王蒋玉霖,在她嫁为人妇之后,依旧对她执念不减、恋恋不忘,足以见得陈瑞雪容色风骨有多出众,夸她风华绝代也不为过。
可偏偏,这份极致美好的情意,摆在自己面前,自己却接不住。
陈瑞雪望着他眼底坦荡的夸赞,却不见半分旖旎情愫,心头酸涩更甚,微微抿唇:
“既然妾身好看,为什么留不住夫君?你一点都不想靠近……夫君是不是在骗妾身?”
江丰年看着她眼底湿漉漉的委屈,看着她满心欢喜却屡屡落空的模样,心头酸涩翻涌。
她纵然开始心软,眼底却始终清明克制,没有半分逾矩的欲望。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搬出之前想好的说辞,低声撒谎:
“我没有骗你。是我自身有隐疾,多年未愈。就算是天仙站在我面前,我……我也终究不行。”
陈瑞雪闻言,瞬间怔住,眼底所有光彩微微黯淡下去,一时无言。
江丰年看着陈瑞雪失神的模样,心头莫名心虚还有几分愧疚,她硬着头皮继续说完:
“我这隐疾根治不了,这辈子都给不了你真正的幸福。瑞雪,不如我们照旧做名义夫妻。日后你若是遇上真心待你的良人,心生欢喜,我绝不拦你,任你们往来自在。”
这话一出,陈瑞雪瞬间红了眼,又气又痛,瞬间破防。
她微微抬高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与怒意:
“江丰年!你到底还算不算个男人!?
什么叫我看上别人你不阻拦?!任我们往来自在?你就这般甘心、甘愿戴着绿帽自欺欺人?!”还是说他心里终究对我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只有几分夫妻之义。
看着她情绪激动、胸口微微起伏,伤口牵扯疼的脸色苍白如纸,江丰年连忙上床坐下,伸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
“别气别气,你伤口才缝合三天,千万别动气,刚才是我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陈瑞雪顺势微微一倾,整个人软软扑进他怀里,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夫君,哪怕你这辈子真的有疾、真的不行,在妾身心里,你也是最好的夫君。
就算一辈子做名义夫妻、守一辈子空房,妾身也认了。
这辈子,妾身就认定你江丰年一个人,非你不可,绝不更改。”
江丰年环着怀中人柔软的身子,心口轰然一震,似乎有什么防线突然开始裂开。
她从未想过,陈瑞雪的情意竟深沉执拗到这般地步。
明知有名无实,明知余生或许是漫长孤寂,依旧心甘情愿,为她守一辈子活寡。
这份沉甸甸的真心,压得她满心愧疚,无从回应。
就在江丰年心绪翻涌之际,陈瑞雪忽然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清醒的疑惑:
“不对……你若是真的身有隐疾,为何唇边、下颌,日日都有淡淡的胡茬?”
说完,不等江丰年反应,她一只手下意识就想往下探去,想要求证心底的疑惑。
江丰年眼疾手快,指尖一扣,稳稳攥住她作乱的小手,掌心微微发烫。
她气息微乱,耳尖悄然泛红,对陈瑞雪此举有丝无奈,赶紧低声求饶:
“夫人,给为夫留点颜面。夜深了,早点歇息,好不好?”
陈瑞雪被他稳稳握住手,看着他难得慌乱的模样,眼底的委屈尽数褪去,悄悄漾开一抹甜甜的笑意。
虽然心中的疑惑并未解开,可她心里已然满足。
这是江丰年第一次在只有她们二人的情况下,坦然认下“夫君”的身份,第一次这般温柔迁就、近身安抚、纵容她的任性。
不急。
来日方长。
她有的是时间,一点点融化他所有的克制与伪装,彻底住进他心里,完完全全拿下他。
第58章 慌乱
躺在床上,陈瑞雪几乎没怎么合眼。
腹部刀伤才缝合三天,皮肉内里新鲜娇嫩,时时刻刻透着牵扯的钝痛。哪怕睡前吞了止疼药,也只能压住表层锐痛,底下血肉翻涌的酸胀隐痛迟迟不散。
她整个人软软蜷在江丰年怀里,时不时疼得轻轻哼唧一声,眉头始终舒展不开。
江丰年同样未眠,身心紧绷,半点不敢放松。
深怕一不小心身世秘密就暴露了。
从前陈瑞雪没有得到自己的许可,她都敢作怪,都敢想方设法靠近自己。自己亲口许诺给她机会之后,相信以陈瑞雪大胆的性子,夜里真的敢趁着自己熟睡,伸手掀衣、解开内心疑惑。
江丰年承认,温香软玉,美人倾慕,她贪恋这份温存,也有一丝春风得意,沾沾自喜。
但她素来理智,总能压下这些不该有的心思。
一旦身份败露,不止她身败名裂、性命难保,江家数百人口、依附江家营生的数万佃农、伙计,全部会受到影响。
她输不起,也赌不起。
榻间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月色薄凉,透过窗纱落在被褥上。陈瑞雪疼得难受,脑袋往江丰年怀里更紧地靠了靠,软糯细碎的呻/吟一声声落在她的耳边,挠得人心头发软。
江丰年压下内心纷乱,想转移陈瑞雪的注意力,以便缓解她的疼痛之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陈瑞雪鼻音软软,乖巧应着:“嗯哼,夫君请说。”
江丰年压下心底的煎熬,语气平稳缓慢,娓娓道来。
“我早年走商,曾遇到一位开武馆的老者,名叫上官元。
他家世代传武,祖训严苛,武馆武学、家业传承,传男不传女。
上官元年过半百,一直无后,晚年才得唯一独女,取名上官璟。苦于后继无人,他便从小把女儿当做男子教养,教她武功,传她家业,盼她能撑起门户。
上官璟天资绝顶,心性坚韧,十八岁便打遍方圆百里无敌手,师门同辈、外地踢馆之人,无一人能胜她。少年英气、容貌俊朗,十里八乡无数姑娘暗自倾心。
其中有一位姑娘名唤秀莲,对上官璟用情至深,求而不得,执念成痴,甚至为她寻了短见,刚好被路过的我救下。
那时我还不知上官璟女扮男装的秘密,只可惜一段痴心良缘,好心出面为秀莲姑娘保媒。
可上官璟始终推脱拒娶。秀莲姑娘爱得极端,求而不得,当场朝着武馆门前石狮子撞去,以死相逼。”
陈瑞雪听得入神,暂时忘了身上的疼,连忙追问:“然后呢?人救下了吗?”
“救下了。”江丰年语气微沉,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无奈,“一个姑娘,为上官璟连死两次,情意惨烈至此,旁人议论纷纷,再无人敢与她婚配。
上官璟终究扛不住心底愧疚,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娶了秀莲入门。”
陈瑞雪满脸茫然:“可她们都是女子,怎么能做真正的夫妻呢?”
江丰年喉间微涩,低声重复:“是啊,同是女子,如何能假凤虚凰。”
“后来呢?”陈瑞雪着急追问。
“一年后我重回旧地,才知晓后续因果。”
江丰年缓缓说道:“婚后秀莲姑娘满心欢喜,日日盼着真心相待、夫妻同心。可夜夜相对,名分在身,却终究无法真正相守。
上官璟日日活在欺瞒与愧疚里,被名分、被情意、被愧疚死死困住,最终撑不住压力,坦白了自己是女子的秘密。”
陈瑞雪心头一紧:“那秀莲姑娘知道以后,怎么做的?”
“秀莲姑娘自始至终,爱的是那个英姿飒爽、武功卓绝,身为男子的上官璟。”
江丰年眼底情绪沉沉浮浮,字字克制:“数年倾心、数年痴念,一朝得知全是骗局,美梦彻底破碎。她接受不了被隐瞒、被欺骗,由爱生怨、由怨生恨,一纸诉状告上官璟骗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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