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年元日,新年伊始,陈瑞雪诞下一名男婴。
江丰年为其取名江艾辰。
“江爱陈?”陈瑞雪随口打趣。
“那太过直白了。是艾叶之艾,辰时之辰。”江丰年笑道。
陈瑞雪暗自翻了个白眼,名字任凭她取,往后孩子们若是心中不喜,那尽管去埋怨她们的爹爹江丰年。
承平三年三月,江丰年力排族中非议,将江艾辰录入族谱时,连义子江倾瑞、义女江慕雪,也一并记入江氏族谱。
承平五年,陈天桥病逝。
承平八年,陈瑞雪母亲也撒手人寰。
承平十年,在位三十五年的老皇帝驾崩。早在改元永安之前,他便已执掌天下五载。
太子继位,下诏改元新启。
新启元年,江丰年上书,请辞漕运之权,新皇不准。
新启二年,再度请辞,依旧未得应允。
新启三年,江丰年再三恳切求退,皇帝终于松口。命十三岁的绥江郡王轩辕稷,前来江源接手整套漕运事务。
朝野内外皆知,轩辕稷是江丰年与轩辕明镜之子。可这些年来,轩辕明镜带着轩辕稷与江若楠久居无溪,江丰年从未前去探望过他们母子。
轩辕稷抵达江源,心底早已将江丰年视作薄情寡义的生父,满怀敌意。刚到码头,便勒令江丰年长跪于岸,迟迟不许起身。江丰年有苦难言,对方乃是堂堂郡王,录入皇家玉牒,她半分也违拗不得。
而轩辕明镜全然做起了甩手掌柜,自顾自与江若楠游历山水,只传话过来,要江丰年好生教导轩辕稷。
江丰年暗自苦笑,对方是皇室郡王,哪里轮得到她来管教,她本就并非轩辕稷真正意义上的父亲。
整整数日交割漕运公务,大小琐事,轩辕稷件件都要江丰年亲力亲为,直把她折腾得筋疲力尽。更有甚者,绥江郡王府空置不用,轩辕稷执意住进江府,陈瑞雪与江丰年只得小心翼翼伺候这位难伺候的小祖宗。
每每看见江丰年对自家另外几个孩子嘘寒问暖,亲自教习他们读书习武、经营商事,轩辕稷心中妒火更盛,变着法子百般刁难。
十五岁的江明月不晓得内里盘根错节的内情,性子爽直,看不过眼,当众直言:
“轩辕稷,纵然你是郡王,也不该这般欺凌我爹。不是爹不愿接纳你,是你本姓轩辕,录入皇室族谱,爹岂能同永安公主去争抢皇族子嗣?你此番来到江源,便接手了江家最富庶的漕运基业,你还要如何?”
轩辕稷何曾被人如此顶撞,当即勃然动怒,二人便扭打在一处。二人武功旗鼓相当,难分高下,江丰年慌忙上前奋力将两人分开。
一架打完,轩辕稷胸中郁结反倒疏解不少。
江丰年趁此机会,便将漕运交接一应实务交由江明月处置。让她和轩辕稷对接。
十五岁的江明月,已有五年商事历练,千艘漕船、偌大造船厂尽数归她调度。此事,江丰年亦是力排众议方才定下。
她师承杨福安、东方流云、李惊风,再加江丰年悉心指点,十五岁的一身武功,已然远远超过十五岁时的江丰年。
新启三年四月初,院试放榜。十五岁的江星云高中秀才,拔得江源案首。
他承袭了生父蒋玉霖的读书天分,一心向学,既不喜经商,也无意习武。
经商一道,反倒落在江明月与江慕雪身上,尤以江明月最为天赋卓绝,亦是难得的练武奇才。江丰年再度顶住族中压力,令十五岁的江明月正式执掌商行,跟随江琉一旁历练。江仲康那一批旧部元老,皆已告老颐养天年。
十四岁的江慕雪,则跟随陈瑞雪研习医术,同时接手打理雪记胭脂铺与瑞丰羊绒衣铺。她武学悟性亦是不俗,虽不及江明月,却也比得上年少时的江丰年。
江倾瑞一门心思埋首书卷,十三岁便接连闯过县试、府试、院试,得中秀才。
江丰年并不忧心他们日后入朝无人照拂。积善堂培育出的寒门学子,如今遍布朝堂。承平元年那位进士,历经一十三载,已然官至三品户部左侍郎。
更何况她的二舅许冒,昔日不过正五品太子舍人,如今已是当朝二品吏部尚书,是新皇倚重的心腹近臣。人世机遇缘法,当真妙不可言。
最小的江艾辰,既厌读书,也不爱经商,一心只想做个逍遥纨绔。江丰年不愿见他荒废一生,决意严加磨砺。
彼时许山已是无溪总兵。承平年间以来东南沿海倭寇屡屡作乱,许山凭实打实军功一路擢升,官居正二品,手握一方重兵。江丰年便要把江艾辰送往许山军中历练。
陈瑞雪心疼幼子,为此与江丰年又哭又闹,百般争执。江丰年心意已决,终究还是把江艾辰送去了军营。
作者有话说:
娃太多了,幸好这是小说。
第138章 拌嘴
这些年来养育子女,江丰年与陈瑞雪向来一柔一刚、一黑脸一白脸,默契配合。纵使偶尔观念相左、小有争执,最终总能彼此体谅、达成共识,家中始终和睦安稳。
唯独这一次,将十一岁的江艾辰送入军营历练一事,成了夫妻二人最难调和的分歧。
自幼子远赴军营,陈瑞雪整整半月未曾理会江丰年。
今夜,更是她第十五次,将想要上床的江丰年一脚踹下床榻。
素来包容温和的江丰年,心底也终于攒满了郁结,耐不住性子。
“慈母多败儿,艾辰如今这般心性散漫、不堪打磨,都是被你一步步惯出来的!”
陈瑞雪气得浑身发颤,眉眼尽是愠怒:“江丰年,你这头犟驴,你不把艾辰从军营接回来,这一辈子都别想再上我的床。”
“不上就不上,人我绝不可能接回来。”江丰年硬着心肠寸步不让,满腹闷气无从排解,索性隔日便动身去往了定县。
她如今是堂堂定县县侯,属地新县令本就是积善堂走出的寒门学子,听闻侯爷亲临,早早率众乡绅官吏候在城外恭敬接驾。
江丰年抬手遣退众人,不赴官衙、不受款待,独自走入田间,俯身默默割起了稻谷。
金浪翻涌的秋收田野间,位高权重的县侯躬身劳作,身影朴实无华。在场官吏、乡绅见状,无敢怠慢,纷纷挽袖下田,陪着一同秋收。
江丰年全然不理周遭动静,只顾埋头苦干,借着劳作宣泄心中闷气。
次日,长女江明月寻至定县田间。
她快步上前,利落挽起衣袖,俯身陪着父亲一同割稻,轻声劝道:“爹,您和娘今年都已三十四,早已不是年少任性的年纪,何苦这般置气?昨日娘气急郁结,一整天水米未进。”
江丰年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硬气:“家里不愁衣食,她不肯吃便不吃。”
话落片刻,她又忍不住皱眉嗔怪:“你们这群孩子,明知你娘动了大气,就不知道好生宽慰几句?劝你娘吃饭?”
江明月无奈轻笑:“祸又不是我们惹的,我们如何劝得动?爹,男子汉大丈夫,对错且不论,先低个头,不丢人。”
江丰年停下手中镰刀,望着遍地金黄稻禾,终于道出心底最深的顾虑与苦心:“这不是低头不低头的小事。你弟弟江艾辰今年十一岁,通篇千字文尚且读不完整,虚弱得连长剑都握不稳,身形虚胖慵懒,连行路都倦怠拖沓。这般心性体魄,若再不丢去军营磨砺管教,日后偌大的江家,迟早要败在他手里。”
“有我们四个哥哥姐姐,”江明月抬头劝慰,“小弟只想做个闲散逍遥的纨绔,一生安乐无忧,未必是坏事。”
江丰年微微摇头,目光沉稳而长远,耐心细说原委:“身在世家,可以佯装纨绔随性,却绝不能真的胸无点墨、不堪造就。常言道富不过三代,江家如今正从商贾豪族,稳步转型传世士族门阀。想要基业长青、世代绵延,族中子弟必然要千锤百炼、守正立身。
江艾辰如今骄矜散漫、目无尊长,求学数年气跑无数恩师,腹中无才、目中无人,小小年纪便染了骄奢惰性。今日不严加管教,他日必恃家世跋扈,欺男霸女、横行无忌,届时再想挽回,为时已晚。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江明月看着父亲眼底的凝重,终于明白她并非苛责,而是深谋远虑,于是不再多言。
江明月离去后,轩辕稷只身前来田间。
少年立在田埂之上,看着躬身劳作的江丰年,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堂堂定县侯爷,竟亲自躬身割稻,倒是少见。”
江丰年直起身,抬手擦去额间薄汗,温声抬手示意:“郡王若是得空,不妨下来一试。”
轩辕稷竟真的挽起王袍衣袖,踏入田中。
江丰年耐心手把手教他握镰、割稻的章法。从未劳作过的皇室郡王终究生疏,不慎被镰刀划破掌心,渗出血珠。
江丰年立刻停手,取出随身伤药,细致为他清理包扎伤口,轻声询问:“可有大碍?还能坚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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