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久想见见不到的人,再见居然是在病床上,段辞眼睫轻颤,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他咬住下唇没有出声,想碰陆确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侍者见他已经赶到,上前轻声交代:“段先生,辛苦你在这里照看确之少爷,前厅宴席还未结束,我要回老先生身边照看,这边就拜托你了。”
段辞来的路上也有听到前厅的热闹,知道今天是家宴,只是看着病床上的人,心底就升起委屈,忍不住哽咽质问:“每个月都有的事情,难道一顿饭比人的性命还重要?陆老先生呢?他怎么不来看看确之?”
侍者还未开口作答,旁边值守的保镖便轻笑一声:“今天可不是普通家宴,是宝嘉小少爷和林先生的订婚宴,长孙订婚,当然重要了。”
段辞浑身一僵,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
另一名保镖顺势接话,语气唏嘘又艳羡:“你是没看见,今天晚上的排场真是前所未有,就老先生送的那些订婚礼,随便一样拿出来都是咱们普通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
先前那个保镖嗤了一声:“几辈子?几十辈子也不一定有。”
“这倒也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侍者静静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跟在陆振山身边几十年,见惯了陆家的人情冷暖,对这些小辈从不会有太深的情谊,只是对这个段辞,他始终提不起半点好感。
虽然他和林箴言长得很相似,但不管是品行心性,还是格局,相比起来都是天差地别。
因此每次见到段辞的刻意模仿跟讨好,都像是一场拙劣的东施效颦,处处透着别扭与刻意。
收回目光,侍者微微颔首,算作道别,他一走,两名保镖也各司其职,退出病房回自己的岗位。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段辞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指一直攥着膝盖上的衣料。
订婚宴,林箴言,陆好,他在心里把着几个信息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觉得齿间发苦。
所以陆确之会吐血,是因为今天林箴言和陆好订婚么。
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脸颊,段辞这样呆坐了很久,还是听到陆确之发出细碎又痛苦的低吟,才猛地拉回神智。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握住陆确之冰凉的手:“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陆确之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涣散,好不容易聚焦到段辞脸上时,眸光一阵闪烁,混沌的意识里只剩下那个刻骨铭心的身影。
他唇瓣微微翕动,气息微弱,几乎听不清字音。
见状,段辞连忙俯身将耳朵贴到他唇边,屏住呼吸,却听到:“箴言......”
一盆冷水浇下,瞬间浇头四肢百骸,冻得段辞浑身僵硬。
“箴言......”
他指尖颤抖地松开了紧握陆确之的手,身形不稳,直直跌坐回身后的椅子上。
陆确之依旧深陷混沌,毫无察觉,手微微抬起,徒劳地在半空虚抓着,像是想要留住转瞬即逝的微光。
喉咙里断断续续呢喃,一遍又一遍,执着地重复那个名字:“箴言......林箴言......”
段辞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可还是能听得见,一遍,两遍,三遍......无休无止,字字诛心,钝刀子一样反复磨同一处伤口。
林箴言林箴言怎么又是林箴言!
为什么永远都是林箴言?
既然那么喜欢林箴言,当初又为什么要来招惹他?为什么要说爱他?
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林箴言是好的,而段辞旧只能是个廉价的替代品,可以打可以骂,可以随便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巨大的委屈与痛苦席卷全身,段辞埋着头,哭得撕心裂肺,胸腔阵阵发痛。
混沌中的陆确之撑着虚弱至极的身体,艰难从病床上摸爬起来,跌跌撞撞下床,将崩溃的段辞紧紧拥入怀中。
“箴言别哭,是我错了......我跟你道歉,你不要跟宝嘉结婚好不好?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他气息紊乱,语无伦次地道歉,一滴眼泪落在段辞额头,也成了压垮这个夜晚的最后一根稻草。
段辞猛地抬起手,一把将陆确之推开。
“我不是林箴言!”
青年的声音嘶哑破碎,响彻寂静的病房。
陆确之跌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床沿,胃痛让他张开嘴大口大口艰难喘息,整个人狼狈虚弱,仿佛一条即将濒死的狗。
段辞弓着背捶了两下胸膛,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发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早已分不清是愤怒委屈,还是彻底的失望。
良久,他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陆确之,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几步,却又好像一条河,又宽又深,他淌不过去,也游不过去。
泪眼朦胧中,段辞缓缓开口:“陆确之,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知道,你一直都把我当成林箴言的替身,可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一起睡了那么多次,你抱着我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次是,”
段辞深吸一口气:“是把我当成段辞,而不是他的影子?”
“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真心爱过我?”
陆确之抬起头,一向很注重形象的他头发凌乱,面色惨白,他看了段辞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
滚烫的热泪从眼底划过,答案不言而喻。
看着那滴眼泪,段辞点点头,他抬手去抹脸颊上的泪,无名指上的戒指划过眼睑,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还有点疼,痛感刺激泪腺,新的眼泪又不断滚落。
昔日他想带陆确之去银饰店亲手做戒指,陆确之很不愿意。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己做,又土又廉价,我给你买一个带钻的不好吗?”
“不要,自己做的才会珍惜呀。”
“呵,笨。”
段辞把戒指摘下来捏在指尖,银白的圈内刻着他和陆确之的字母名字,因为是纯手工刻的,所以歪歪扭扭很不好看。
可能当时真的很笨吧,林箴言的戒指是陆确之买的,他想跟林箴言不一样,所以就硬拉着陆确之要亲手做。
他想用这样的方式从陆确之那里寻求到他和林箴言的不同,同时也以为这样把名字刻在上面,陆确之就会忘掉林箴言,不爱林箴言,然后永远和他在一起。
事实却是,不管他再怎么寻求不同,替身终究是替身。
就像曾经他拒绝过陆确之送给他的香水,说他并不喜欢,陆确之也还是依旧要买给他,让他每天都要用。
“我同意分手了,”段辞说。
银白戒指脱离指尖,清脆一声,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再见,陆确之。”
门在眼前打开又合上,陆确之还坐在地上,他微微垂眸,看着滚到自己腿边的戒指。
冬夜的风穿过枯枝和常青灌木,枝丫随风一起拍打窗户,呜呜咽咽像哭声。
陆确之慢慢伸出手,捏起那枚银圈,冰凉金属贴着的他指腹,像一片不会融化的雪。
*
曾经:
“哥,你生气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说分手。”
“都说是生气了,生气的时候谁能控制得住。”
“可是你说多了我会当真的。”
“呵,当真那你就走呗。”
“为什么?你一点也不挽留我吗?”
“你既然要走,我为什么要挽留?”
第67章 不要害怕
诊疗室的一切无人知道, 正厅那边订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因为时间太晚,大家又都喝了酒,所以就在老宅睡下了。
陆好的房间在老宅东边院落里, 和主宅隔着一湾人工湖, 自从上大学, 陆好就基本不在老宅住,推开院门, 住家阿姨刚新换好床品,看见他们进来喜笑颜开地退下了。
陆家老宅修建到今天好几十年了,屋子跟陆好市中心的房子完全是两种风格,一个偏现代简洁,一个处处都透着上世纪的沉静和旧气。
林箴言上一次来陆好的房间还是出国前,他环视一圈,看到墙角比记忆里多了个盆景, 造型很独特,忍不住走过去俯身细看。
正出神的时候, 感觉有人靠近, 紧接着两条手臂从后面环过来,轻轻圈住他的腰。
陆好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里带着淡淡酒气:“好幸福啊。”
林箴言抿着唇笑,微微侧首, 脸颊蹭过陆好的额发。
冬天总是很适合与温暖的物体亲近的, 陆好松开一点力道, 抬手轻轻掰过林箴言的肩膀, 让他转过身面向自己。
咫尺相对,呼吸纠缠。
陆好的眼眸在暖灯下深邃缱绻, 比领带上的蓝宝石还要迷人。
林箴言忍不住抚摸他的眼尾:“怎么这么好看?”
陆好就又凑近一点,眉眼弯弯,笑意清甜:“因为里面有你啊。”
轻柔的吻落下,林箴言闭眼,手臂攀上他的脖颈,温柔回应。
他们刚在一起差不多半年的时候吧,陆好在公司的工作能力还不是很熟练,每次飞去荷兰见面都只有短短一天,然后就又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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