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亮着小灯，栖木柚坐在沙发上，耷拉着脑袋，像夏天被晒焉的向日葵。


    幸村拿着碘酒走过来，温声问:“除了脚，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栖木柚轻轻摇头。


    他左膝屈地蹲下，动作娴熟地掀起她的裤脚，衣料与伤口发生摩擦，栖木柚极低地嘶啦一声。


    幸村动作一顿，轻轻卷起裤脚，便露出通红的脚踝，膝盖的伤口血丝混着沙砾看起来十分狰狞。


    他眉心一蹙，轻叹了口气，蘸着碘酒的棉签轻轻擦拭着伤口。


    头顶的呼吸滞了秒。


    “弄疼你了?”幸村问。


    “没，没有……”


    “如果很疼和我说。”


    “好。”


    直到消完毒，栖木柚都没哼过一声。


    等他收拾完东西，栖木柚仍呆呆地坐在刚才的位置上。


    他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怎么不去休息?”


    栖木柚低着头，没立刻搭话，半晌，哽咽的声音从头发下传出:“学长，我的电脑被抢了……”


    “没关系，我明天带你去买个新的，好不好?”


    “可是，可是……”她声音微哽，“里面有后天要讲的作品，还有U盘。”


    温热的泪水瞬间滚落指尖，幸村手指微颤，他微微抬眸，便对上栖木柚盈满泪水的眼。


    “我的设计成果，所有东西都在里面了......”


    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个劲地往下掉，她拼命擦却越擦越多。


    “我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要赶紧找到办法解决问题，但我，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学长对不起，我本来不想和你说这些丧气话的，我控制不住，我为什么总是给你带来糟糕的事情，我……”


    “……”


    幸村揽过她的肩膀，将她的头轻轻按入怀中，任凭滚烫的泪水濡湿胸前纯白的衬衣。


    “我知道，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不要再怪自己了。”


    栖木柚抱紧他，脑袋用力蹭了蹭他的怀抱。


    等怀中哭声渐弱，幸村才放开她，在她面前蹲下。


    “很多人都说遇到问题要先解决问题，”他嗓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指尖耐心地将她眼角的泪水一点点搽去，“可我觉得要先处理好个人情绪才对。”


    “你永远可以在我这里先解决个人情绪，然后我陪你一起把问题解决了。”


    “你可以尽情地哭，也不用觉得多么麻烦我，因为对我来说，你开心与否，比一切都重要。”


    灯光映在他绀青色的眼底，漾开温润清浅的暗芒。


    栖木柚怔怔地望着他，间或发出几声抽噎。


    “不过，”幸村眼角染上一丝笑，“你再哭下去的话，眼睛可就要变成桃子了呢。”


    “才，才不是呢。”


    栖木柚慌乱别过脸，抬袖用力擦了擦脸，睁得肿成桃子的眼睛左右躲闪，“我，我现在没哭了。”


    幸村笑应了声，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真乖。”


    “……”


    把她当成小孩子了吗?


    避开女生谴责的目光，幸村轻咳了咳，岔开话题:“那，我们现在可以开始处理问题了吗?”


    栖木柚重重点头，然而没过几秒又像打霜的茄子焉了，“可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


    幸村没立刻出声。


    半晌，他才道:“还记得你高中时设计的那个游戏吗?”


    栖木柚一怔，语气迟疑:“那个……漂流瓶打捞的游戏？学长该不会……”


    幸村颔首，语气平静而笃定:“那个游戏定位和设计很不错，你也很清楚设计理念，作为你的实习作品很加分。”


    得到幸村肯定的答复，栖木柚却并没有意料之中的高兴，她抿了抿唇，语气略显僵硬，“可是……那个游戏是很早期的幼稚设计，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现在不太记得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已经……”


    “我知道。”


    幸村温声打断她。


    栖木柚一愣，“学长……知道?”


    “嗯，我什么都知道。”


    幸村应了声，背过身，打开电脑。鼠标熟练地点击几下，屏幕上便呈现出一副无比熟悉的画面。


    蔚蓝的大海一望无际，夕阳悬在地平线，余晖像揉碎的金子洒在粉色的海滩上，白浪翻腾，白鸥几点，一副宁静惬意的画面。


    海浪褪去，露出沙滩上半截漂流瓶，倒映着夕阳火红的亮影。


    触不及防被过去的回忆击中，栖木柚手指猛地一颤，眼睛缓缓睁大，一时僵在原地。


    幸村站在一旁，全程注视着她的反应，没有说话。


    半晌，栖木柚才干巴巴开口:“学长怎么会直到这个……”


    他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屏幕，“我怎么知道不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这东西归你了，至于你怎么利用……”


    “全凭你自己发挥。”


    栖木柚宕机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听到这句话终于清醒，连忙摇头:“不行不行，这是学长的东西吧，我不能用……”


    “这不是我的，”幸村出声打断她，暗青色的眼底漾着温润的光，“这一直以来，就只属于你。”


    栖木柚一时愣住。


    “好了，既然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现在时间不早了，先休息吧。”


    说罢，对方干脆利落地关了电脑。


    栖木柚:“……”


    她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幸村却没给她机会，转身进了卫生间。她只好按捺住心里的疑问，裹着被子躺下。


    然而，今天晚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电脑被抢，那个游戏……都让她毫无睡意。


    在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后，栖木柚凑到他耳边，冲他小声喊:“学长，你睡了吗?”


    没回复。


    第二次，她试着伸手戳了戳幸村的胳膊。


    依旧没回复。


    栖木柚小声嘀咕:“睡得这么快吗……”


    第三次，正当她准备放弃时，空气中响起幽幽的声音:“都过去一个小时了，睡不着才不正常吧?”


    栖木柚挠挠头，脸色微郝。


    旁边传来翻身的动静，幸村朝她侧躺下，深邃的青色眼眸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嗓音听不出情绪:


    “想问我什么?”


    “我就问一个问题，”栖木柚冲他眨眨眼，“学长从哪里知道这个游戏的啊?”


    幸村看着她，没说话。


    栖木柚被他盯得有点心虚，但装着胆子道:“干，干嘛?”


    “这个问题，等你能留在木之本之后我再回答你。”


    “……”


    又掉她胃口。


    栖木柚还打算说什么时，幸村的声音接着传来:“除了我，游戏与美术各部门经理级别以上的人物大多会到场。”


    “啊?”


    “意思就是说，后天会有这么多人会看着你汇报。”


    “这，这么多人!”栖木柚吸了口冷气，差点从床上翻下去。


    “紧张了？”幸村斜了她一眼。


    栖木柚将自己埋进被子里，撇撇嘴，“肯定紧张嘛，这么多人盯着。”


    幸村状似思忖片刻，才笑着开口:“可我觉得你一点都不紧张啊，毕竟上次演话剧的时候，你看起来如鱼得水，一点都不生涩呢，是吧?”


    他最后一个字放得极慢，故意拖长了音，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的反应。


    对上对方戏谑的目光，栖木一时语塞，扭捏道：“上次和这次不一样啦......”


    “哪里不一样了？”


    幸村半支起下颌，问：你刚才还问东问西的，不是一点都不担心吗?”


    栖木柚含糊其辞，“反正就是不一样……哎呀哎呀，我要睡了，学长别吵我了。”


    说完，翻身给他留个后脑勺。


    幸村:“??”


    “学长。”


    没隔几分钟，空气中又重新传来声音。


    “我在。”


    栖木柚朝他的方向挪了挪，低声道:“其实今天晚上，我很害怕。”


    “今天晚上被人跟踪的时候，我很害怕的。”


    “因为我高中的时候，也被人跟踪过。”


    幸村缓缓睁开眼。


    “我记得那是读高二的时候，有人一直跟着我，直到我上高三了才消失，因为那个人再没出现过，所以我也都快忘了。”


    “没事，都过去了，”幸村从后背轻轻拥住她，嗓音温柔，“往后，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别想那么多，早点休息吧。”


    栖木柚低低应了声，眼皮耷拉着，最后沉沉睡去。


    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幸村盯着床头的橘灯，又是一夜未眠。


    第76章


    接下来的两天在忙碌中度过。


    等栖木柚回过神时，东京终于漫过七月的尾巴，步入闷热的八月。天空澄碧如洗，云海层层叠叠地堆在地平线上。


    清晨的街道人流如织，站口挤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车流喧嚣，带过的气流卷着嗡嗡的说话声飘向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