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起来,元丹青是真没有怀疑她?!
阮明烛怀着疑惑抓起毛笔,看着厚厚一刀纸,又忿忿地看了一眼元丹青,一百遍也太多了!
而元丹青正好收回目光背对着她对照册子,拨弄起织线。
阮明烛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起那两台织机,她坐在高台上往下看,红木织机在元丹青接近后自发地运作起来,千万条织线以肉眼分辨不出的走势滑动。
元丹青拿着红木梭在红色织线中游走,像是对照着手中名册般拨出了一根织线,由红木梭扫过编织进无限绵延的绸缎中。
他反复几次,挑挑练练选中几根,合上册子又踱步走到左侧殿中,那边的织机散发着阴沉的死气,不如红色织机给人鲜活热烈的感觉。
元丹青拿起黑木梭照着刚才那样拨弄黑线,阮明烛饶有兴趣地托腮望着,哪知元丹青突然回眸,浅浅说道:“抄不完可不许走。”
阮明烛支棱着脑袋的手一歪,顶着被抓包的慌张赶紧拿起笔誊写命簿上的话。
只听那头元丹青缓缓解释道:“人这一生所做都会被记载在命簿之中,一次功德换一次善果,一次恶性换一次报应,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就是这个道理。”
“人的命运是早就书写好的,司命的工作枯燥乏味,无非是按需整理善果和报应编织进黑红两道织机,让命簿上的事得以实现。”
说的人随意讲,听的人就忽然道德感飙升,阮明烛瞬间挺直了腰身,连字迹都清秀了不少。谁说抄书不是功德,今天她的命簿上必然有辉煌的一笔。
誊写到第三页,阮明烛左手托住右手,却在最后一行字上犯了难——
[司命任职以来尽职尽责,为天帝重用,拒绝男女之事,飞升三千年之际,命定之人将现……]
阮明烛倒也不是为难只有半句话,她巴不得能少抄几个字。她就是好奇元丹青的命定之人,可偏偏这本命簿只能看三页,抓心挠肺的八卦感折磨着她。
抄到第三遍,手已经有些酸了,字迹歪歪扭扭抖着像是爬虫。
抄到第十遍,手都抬不起来了,尺骨摩擦着写过的字,拖出一片片墨渍。
……
抄到不知道第几遍,阮明烛已经累趴下了,下巴抵在手臂上,右手和画符似的在纸上飞速划过。
“你这是写得……哪国字体?”司命仙官站至她身旁,面露疑惑。
“中原国的潦草字,仙官看不懂很正常。”阮明烛打着哈哈,敷衍至极。
元丹青盯着纸页上一个圈连着一条波浪线,再接一个三角形,偶尔是一瞥,偶尔是一捺……总之,不像字!
元丹青:“你看得懂?”
阮明烛嘴硬道:“我是中原国飞升的炼丹小仙,我当然看得懂。”
“那你念给我听。”元丹青收起命簿和她规整誊写的前几遍纸张,一脸笑意地指着她眼前这张鬼画符。
阮明烛捏起纸页一抖,自信地念道:“元丹青,氏元国皇子……”
眼瞅着元丹青看戏的眼神逐渐变为疑惑,在慢慢的开始自我怀疑,阮明烛骄傲地扬起脑袋,像一只斗胜的灵宠。
笑话!谁连续抄个几十遍还能背不出啊。
阮明烛一字不落地背下,元丹青挑眉笑道:“看来是我知识浅薄了。”
“嗯嗯。”阮明烛频频点着头,更加猖狂地涂完了剩余的纸张,拾起一打怼到平整后,递到元丹青眼前:“哝,给你,一张不差。”
元丹青接过纸,未干的墨迹沾在了他的指腹,但他丝毫没有在意,而是点着桌上的命簿说道:“将这些命簿放回簿阁,打扫完簿阁就可以回去休息了,用除尘的掸子,不许用法术。”
“簿阁?”阮明烛念了一句。
听名字像是专门存放命簿的地方,那岂不是和她来这的理由不谋而合?她本来就是要找连迎命簿才来的呀!
阮明烛眼眸一亮,听到她碎碎念的元丹青则是状似好笑地“呵”了一声:“忘记你是新上任两天还偷懒了一天的炼丹小仙,想必也是不知道簿阁在哪的。”
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好内涵!
元丹青指着事务台后方,道:“簿阁在后殿。”
阮明烛认命地捧起一摞命簿,绕过座椅走至平整的墙面,忽然荡起一阵水波,眼前的墙面化作十足高大的玉门,缓慢的向两侧推开,留出足够她通过的过道。
刚一踏入,阮明烛就惊得张开了嘴。
如果事务殿只能用朴素来形容,那么簿阁就是低调中的极致奢华。
拳头大的夜明珠不论上下左右,间隔巴掌大小的距离就有一颗嵌在墙里,在通天一般高墙面上整齐排列,屋顶盖得是极光石,脚下踩的是碧玉石,满屋亮堂堂的,即使没有烛火照明也完全不需要担心看不清命簿的问题。
规整的书架九列并排,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就连书架都是有最好的白骨玉制成的,各色宝石镶嵌,闪进了阮明烛的心里。
这也太豪华了!
阮明烛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入簿阁,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刚才元丹青说什么来这?“打扫完簿阁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就可以休息了……
阮明烛:??
就眼前这个比几个足球场加起来还要大的簿阁,还不能用法术?打扫完她也可以收拾收拾入土了吧!
阮明烛甩下手中的命簿,傻子才打扫,先找连迎的命簿要紧。
她提起裙子奔到最前排的书架前,一本一本翻看着命簿里的人名,越翻头越大。
这命簿摆放根本不按姓氏来,百家姓穿插交替,毫无规律可循,这得翻到猴年马月?
明天可就是昙花宴,要是找不到命簿交差,虞白那里……
阮明烛浑身恶寒,惹不起惹不起!
她瞧了瞧簿阁外,又观察了一下千百座书架,悄悄念下口诀帮忙找连迎的命簿应该是不要紧吧。
阮明烛微微一笑,指尖的灵力几乎已经触碰到了眼前的命簿上,却陡然间化成了一阵烟雾。
“你在做什么?”赫然出现的一道男声吓得阮明烛立刻跳了起来。
是元丹青。
他敛起了笑意,面含严肃地走至阮明烛面前,“我可有交代过你不能使用法术?”
看元丹青的语气,用法术好像是件很严重的事。
阮明烛嗫嚅地动了动唇瓣,将手背在身后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想了许多辩解的话,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老老实实道:“对不起。”
阮明烛低着头,看不清元丹青的表情,只听他微微叹息一声,然后一本本拾起她堆在一旁的命簿。
“一点点的法术都有可能影响到命簿的书写规律,命簿中的人就有可能因为这一点点的法术改变命运,不论好差,你都会受责。”
听起来确实很严重,阮明烛的脑袋更低了。
不过元丹青的关注点是不是歪了,好像比起她扰乱命簿秩序,他更想强调的是她会被问责?
也没等她多想,元丹青主动问道:“你不是在打扫,你想找谁的命簿?”
阮明烛蓦地抬头,见元丹青也在垂眸看她,眼神通透,仿佛她那点小心思都被他看穿了。
她慌忙挪开目光,心神一动,既然他主动问了,她干嘛不直接将计就计呢。
转瞬间,阮明烛背后的手已经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手臂,痛苦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坦诚地说道:’“其实,不瞒司命大人所说,我就是在找一个人的命簿。”
“我飞升前在渡风城遇到过一个漂亮的女仙,帮了我许多,谁知我竟也随之飞升了,本来还想和她一起体验重聚的喜悦,可最近却听说她是被百花仙子欺负,才会被贬下去的,已经…已经……”
阮明烛说到动情处,抓起衣袖就胡乱地在脸上擦拭着,眼泪不够,捣乱来凑。
继续道:“她已经仙魂尽碎,转世轮回了。”
“我……我就想看看,她下辈子在凡界过得好不好,只希望她身边别再出现另一个百花仙子。”
空旷的簿阁里回荡着阮明烛的呜咽声,虽然可怜又动听,但是元丹青要再不发话,真的很像簿阁里住进了一只爱哭的女鬼诶!
忽然,元丹青道:“知道了。”
阮明烛:?
她拭着泪水,不明白这个‘知道了’是何意,但泪眼朦胧中却看到元丹青走向了第三列书架,一步步攀上玉梯,在高阁处取下了一本淡黄色的命簿。
“你,你怎么找到的?”阮明烛惊奇的都忘记了哭泣,就这么简单?
“我都记在心里。”元丹青淡淡说着,慢慢走下玉梯。
至于为什么知道阮明烛要找的是谁,这几月闹得沸沸扬扬的百花仙子事件,挪用仙侍下界守渡风城,其中唯一消亡的仙子,叫连迎。
他将淡黄色命簿放进阮明烛的手中,阮明烛翻开命簿就看到了‘连迎’两个大字,嘴型张到能塞一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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