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宁跟在他身后进入扶风馆内部, 和她想象中热闹的场景不同,此刻的扶风馆静悄悄的,好像只有他们两人在似的。
身前引着她的人似乎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解释道:“这会儿时候还早, 馆里的人都还没醒。”
谢婉宁疑惑,那他怎么会出来为她开门?
谢婉宁心里有好多问题想问他,但想到自己初来乍到,还是少说话的好。
她静静跟在他身后, 走上步梯,望着每一层楼的无数个房间,忍不住想这里还真大, 建好这栋楼一定得花上不少银子。
谢婉宁最终在四楼停住脚步, 引着她过来的男人推开门示意她进来。
谢婉宁缓缓走了进来,打量着这个房间。这间房与她刚才见到的都不一样,只一间房便占据了一整层, 空间也十分宽阔, 里面还摆放不少清丽素雅的装饰和字画,屋里也没有外面的脂粉味,只有一股浅淡的檀木香, 不像招待客人的地方,反倒像世家公子的居所。
她悄悄看了眼面前的男人——与这间房子一样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端庄典雅的气质,都让她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扬州城最火的男馆。
男人随意地撩开衣袍坐下,朝她招手:“随意坐。”
谢婉宁局促地坐在他对面,见他娴熟地倒水沏茶,忍不住开口问:“请问你是?”
那人好像也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告诉她,笑了声道:“见到你后一时激情,差点忘了介绍自己。”
他将沏好的茶递给她:“我没有名字,你叫我景公子就好。”
谢婉宁与他离得很近,这才发现他的声音带着些细微的沙哑,将他温厚的嗓音添了分沉重。
“是我找你来作画的,”他一手托腮看她,弯了弯眼,“你还没走进来我就从窗户看到你了,见你被我们扶风馆的牌匾吸引得忘了路才下楼去接你。”
他这番调笑的话让谢婉宁红了脸,尴尬解释道:“我没忘,只是因为门没有开,所以才在外面等着。”
景公子笑得脸上的面纱都不停地颤抖:“开个玩笑,不用那么紧张。”
谢婉宁默默绞紧了藏在衣袖下的手指,他这样说反倒让她更紧张了。
“你不闷吗?”景公子看向她头顶的帷帽,“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随意些。”
谢婉宁没有说话,帷帽下的眼睛看向他脸上的面纱,无声询问。
猜到她现在想说的话,景公子哼笑一声:“我可是一点都不想戴这东西,但这里的规矩如此。”
他将话说到这种地步,谢婉宁也不好再遮遮掩掩,而且戴着帷帽也不方便待会儿作画。
她缓缓摘下帷帽,轻纱褪去,将她的面容完整露了出来,包括那只瞳色异常的左眼。
谢婉宁不经意间看向景公子,没有预料中明显的厌恶,他的眼中只透露出一丝惊喜。
他猛然凑近,脸上的面纱几乎要贴上谢婉宁的笔尖:“原来大名鼎鼎的宁公子真是位俏丽的姑娘。”
明亮有神的眼睛盯着她看,谢婉宁承受不住他这么直白的目光,默默移开视线,往后移了一点。
谢婉宁心想不愧是扶风馆里的人,轻而易举就能让人乱了心。
不想浪费太多时间,谢婉宁主动开口:“景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呢?”
“怎么,你待会儿还有别的要事?”景公子笑着看她,依旧是那副调笑的口吻。
“那……那倒是没有。”
谢婉宁下意识说了真话,可没多久便后悔了。
“那你急什么。”
似乎看出了她刚才的不适,景公子重新坐回了座位上,托腮道:“宁公子是第一次来扶风馆吧。”
意识到自己短时间内是没办法画完离开,谢婉宁只好耐心回道:“嗯。”
“宁公子是第一次写话本吗?”
“嗯。”
“《牡丹情》里的画也是第一次画?”
“画不是。”
“那宁公子年岁多少?”
“……”
他的问题越来越私密,谢婉宁无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景公子也不生气,自顾自道:“是我的错,不该问姑娘家这种问题。”
“我以茶代酒,给宁公子赔个不是。”说完,他立即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谢婉宁顿时觉得面前这位景公子也不是什么坏人,也就是话多了些。
毕竟是要她银子的主顾,谢婉宁道:“不用唤我‘宁公子’,我姓谢,叫我谢姑娘便好。”
“因为我们的名字很像我才喜欢这么叫你。”景公子轻笑着,往杯中又添了些茶水,“既然你不喜欢我便不叫了。”
谢婉宁看他们聊的差不多了,拿出准备好的纸笔,问他:“你想让我在下一册的话本里画些什么?”
“具体的我还没想出来。”景公子无所谓地耸肩,将问题又抛给她,“你下一册打算写什么呢?”
谢婉宁刚交给书肆的书稿已经写到慕容笙为了迎娶牡丹与家中族人争吵,被父母关在府里,按照她之前所想,下一册就该写牡丹逃出青楼,解救慕容笙。
这是个再俗套不过的桥段,谢婉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景公子。
景公子点了点头,很是满意:“那就照着你想的桥段来画。”
谢婉宁不确定问:“你没有其他什么要求吗?”
他可是给了十五两银子。
景公子眯了眯眼:“你先画,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毕竟是给钱的主顾,谢婉宁只好点头答应:“我知道了。”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起草,动作虽然不快下笔却很是利落,寥寥几笔便将画中牡丹的动作神态展现出来。
“原来你是这样画的,用的画笔也和我见过的不同。”景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身边,一脸认真地端详她的画。
谢婉宁没学过正统国画,只会现代的画法,用炭笔画出的线条极细,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画大为不同,这也是《牡丹情》在扬州卖的极为火爆的原因。
她将画好的草稿推向景公子:“这是大致草图,你有什么具体想加的吗?”
“这样,”景公子指了指画上的牡丹,“你在牡丹的衣服上画上一朵牡丹,要六瓣的。”
谢婉宁点头,继续等他的下一个要求,他却没再开口。
谢婉宁再一次问:“只是这样就好了吗?”
景公子撩了撩衣袍坐回自己的位置,轻描淡写道:“就这样。”
这下谢婉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只为了让她在画中添一朵牡丹。
可能这就是有钱人的想法吧。
谢婉宁不理解但尊重,拿起炭笔认真开始作画。她画的认真,没有发觉对面打量她的视线。
炭笔的笔尖容易变钝,为了不浪费时间谢婉宁又拿出一根新的,突然听到噗呲一声笑。
她抬头,只见景公子一脸歉意地看着她,但仍挡不住他上扬的唇角。
“对不住,我以前以为《牡丹情》里的图都是男人画的,没想到还真是你自己画的。”
画中的牡丹倚坐在窗边,香肩半露,眉目流连地看向画外,很是勾人。
谢婉宁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最初她自己也不想将画中的牡丹画的这样露骨,可王仁义告诉她不这样画便没人愿意看,能拿到的银子也会少,她不得已才听了他的话,直到现在已经成为她下意识的画法。
她低头小声为自己辩解:“因为只有为这样才会有更多的人看。”
“你说得倒也在理。”
景公子又仔细地瞧了瞧,自顾自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每次都会把慕容笙画得比牡丹还露骨。”
谢婉宁沉默了一瞬,脸颊上的红更是飞到了耳尖:“我以为看这话本的都是姑娘家。”
姑娘家难道不喜欢看身材健美的男人吗?
这话更是让景公子笑弯了腰,他捂着肚子笑得一抽一抽,空旷的室内满是他的笑声。
谢婉宁蜷了蜷手指,默默道:“……你不要再笑了。”
景公子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止住他的笑,他擦了下眼角的泪花,用一本正经的口吻对她说:“你说的对极了,姑娘家确实喜欢看这种。”
他双手交叠托在下巴处,眯着眼看向谢婉宁。
“今天能见到你,我很是高兴。”
他笑着,眼中是谢婉宁看不懂的情绪。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外人了。”
谢婉宁不知道他蓝色的面纱下是怎样的表情,只觉得他虽然笑着,却有些难过。
不过景公子身上的悲伤转瞬即逝,谢婉宁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抱来厚厚一摞的书册。她抬眼望去,那一整摞都是她写的《牡丹情》。
景公子从那一摞话本后探出头:“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宁公子’能否为我著个名呢?”
谢婉宁看着垒起来到她头那么高的《牡丹情》瞪大了眼:“这、这有些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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