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字一顿,给足冬暖思考的时间, 也方便自己观察她的神色。
隋澈的背脊又压下一点,离冬暖更近了些,他目光始终落在冬暖身上,眼底神色复杂,有期待,有忐忑, 不安与渴望交杂。
他凝神屏息,看向冬暖的眼神太过认真虔诚。
就在他等待着, 等待着冬暖能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答案时, 只见她脚步轻轻后挪了半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棕褐色的瞳仁没有了往日的光泽, 暗淡地颤了颤,长睫垂下,挡住眸底神色。
冬暖深深吸了一口气,两条锁骨的轮廓更加深刻,几乎没有犹豫,她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响起:“好,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隋澈淤积在眉间的的愁色骤然一泄,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她抬眸直视:“不是说离婚吗?那我住在这就不太合适了。”
他已经不指望她说还钱的事了,可她竟然没有一句挽留的软话,就这么决绝地,不留余地说要离开。
她就一点点也不喜欢自己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喜欢,在他如此突然的提议下,应该也会犹豫,也会彷徨,也会有那么丝不舍吧。
隋澈背脊缓缓捋直,下颌线僵硬绷紧,唇瓣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他高耸的眉骨下,是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如同深渊般碾碎冬暖的身影。
事情的发展忽然急转直下,明明是他挑起的,可结局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
他的冲动试探最终换来了无尽的失望。
隋澈手指慢慢蜷起,哑光的大理石地面仿若化成了一滩水,水下是深不见底的淤泥,他深陷其中,挪不动半步。
冬暖深深看着他,没等来他的回应,便抬脚往楼上去,与他擦肩而过时,他修长的手指蓦然伸了过来。
冬暖脚步微顿,可握起她无数次的手却在触碰到她衣角时陡然停下,滞了两秒,又缓缓收了回去。
割草机尖噪的声波再度响起,死寂的屋内迅速狂躁起来,仿佛草屑飞入,在屋内凌乱地飞舞。
两人沉默着对视,都在等待着喧嚣的尘埃归落,震动的空气宁静。
可谁都没有开口将这刻的纷杂抚平,空有等待终归没有实处可落。
冬暖垂下头,抿了抿唇,脚步声淹没在无尽的嘶鸣中。
她来到她的房间,环视一周,目之所及没有一样是她之前带来的东西。
现在属于她的一针一线,好像都是和隋澈在一起后置办的,或是他送的,或是花他给的钱买的。
准备收拾东西的动作蓦然碎了。
冬暖鼻尖一酸,眼眶涌起一片温热。
她答应和隋澈结婚的那天就很清楚会有今天,可真当这一天来临时方明白,结束时,收拾行囊离开的那个才最狼狈。
原来,一年在一段不对等的关系中会那么遥不可及。
不过半年,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冬暖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润,无力地坐在了书桌边,心不在焉地收拾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书籍。
合上的笔记本被压在了最下面,一本本书整齐地码放在上面,厚重的如同一堵不透风的墙。
她倾身去够放在书桌右上角书架上的几本书时,手肘不小心撞翻了放在一边的水杯。
水杯落地,脆响激得她肩头一颤。
随即冰凉的水和尖锐的碎瓷片溅上了她的小腿,魂不守舍的思绪瞬间归位。
她本能蹲下身,不管不顾徒手捡起地上碎片往一旁的垃圾桶里扔。
大点的瓷片好捡,可一些碎末手指根本拈不起来。
冬暖此刻心底翻涌着奔腾的委屈,她怕见到隋澈会不争气地流眼泪,没有勇气出去找工具回来收拾。
她直接跪坐在地上,俯下身,两手拢着将碎屑赶在一起,用纸巾一点点包起。
清理干净地面,她感觉自己的手上隐隐传来痛意。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右手食指指尖还有掌心多了几个血眼,明明不是很疼,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下。
她蹲在地上,头埋进腿里呜咽起来,双肩颤抖。
空旷的屋内飘荡着她沉闷压抑的哭声。
开始时,是她独自一人拖着一个单薄的行李箱融进隋澈的生活。
结束时,又是她独自收拾完这半年印记,拖着行李箱断绝和隋澈的一切关系。
开始到结束,他动动口,她却是被牵着走的那个,没有半点话语权。
离开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洒脱,淤堵的复杂情绪如一张巨网将她罩住挤压,扭曲着让她变了形。
眼泪洇湿裤子,黏腻地贴在腿上。
腿脚因为蹲的太久开始发麻,积攒在胸腔的种种情绪随着眼泪似乎散去些,冬暖抬起头,从放在身侧的抽纸盒里抽了些纸,擦干眼泪后,又就着带有咸味的纸巾擤干净鼻涕。
垃圾桶里,除了碎了的玻璃杯又多了数张裹着她眼泪和鼻涕的纸巾。
她看了眼瞬间满了的垃圾桶,又哽咽着换起垃圾袋。
曾经常常做的事,自从来了隋家,她好像再也没做过。
不过她动作依旧熟练麻利,抽走旧的垃圾袋,打上死结扔到一边,用力扯下一个新的垃圾袋,抖开,压进垃圾桶,边缘封住,动作一气呵成。
毕竟做了二十多年的普通人,有些事是刻进骨子里的,不是几天的娇养就会让野草变成温室里的花朵。
不过是一切归位,回到原本属于她的地方。
见识够温室里的风景,是时候离开了,何况还不是空着手离开。
一阵兵荒马乱后,冬暖反而平静下来。
她利落地起身,收拾起衣柜里的衣物。
她这间房没有单独的衣帽间,但衣柜是一套L型的组柜,空间很大,衣服包包装了不少。
除此之外,主卧的衣帽间里也有很多她的东西,但她不准备去隋澈那边收拾了。
柜子里的衣服和包包都是莫羽定期送来的,很多都是崭新的,她都没来得及穿戴。
冬暖决定只带走她用过的东西,新的就留在这里随便隋澈怎么处理吧。
她忙忙碌碌收拾了一个多小时,收拾出两大包东西。
包很大,是之前从华璋公馆搬她的衣物过来时,家里佣人打包用的带滚轮的牛津布袋。
她一手拖一个,肩上斜挎着个包,身后还背着个双肩电脑包。
她身材瘦削,远远看过去,只看的见鼓鼓囊囊的包。
冬暖咬着牙拖着沉重的行李移到房门口,手肘压开把手,挤开门,先送一个大包出去,身体紧随其后,最后左手上的大包滚动着跟出来。
路过隋澈卧室时他往里看了一眼,没有看见隋澈,也不知道他是走了还是还在一楼。
她乘坐电梯下楼。
轰隆隆——
两个牛津布袋轮子滑过地面,延绵不断的声音,让坐在沙发上垂头阖目的男人睁开了双眼。
他眼眶很红,刚睁开眼时眸底有一丝茫然,但很快那丝茫然化作了愤怒。
他定定望着往门口移动的单薄背影,心里一股酸涩涌动。
他第一次见识到平时娇柔,不能自理的瘦弱女人,还有这般勇猛强悍的一面。
一个大大的背包完全遮住了她的背脊到腰线的位置,左右两侧追着她身影的两个行李包,如同火车,在她身后拖得很长,几乎完全挡住她纤细的双腿。
冬暖像个只露出头的乌龟在往前缓慢移动。
隋澈看着这副场景,一股无名火陡然上窜,嘴角却溢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站起身,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冬暖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冬暖因为发力身体前倾,头低埋着,感受到前方突如其来的一道阴影笼罩下来,这才停下脚步。
她直起背,掀眼看去,就见隋澈胸口剧烈起伏,阴沉着脸,正冷冷盯着她。
很明显,他心情很不好,在极力压抑不太愉快的情绪。
冬暖讪讪松开身侧的袋子,捋了捋肩上的背带,轻声问:“还有什么事吗?”
“祝冬暖,你真是好样的,请问你带走的真的是你的东西吗?”
冬暖一愣,眉毛皱起。
“你什么意思?”
隋澈哂笑:“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行李箱。”
他眼神轻蔑地在两个行李袋上掠过,“怎么?你的行李箱会变身?吃相有点难看了。”
冬暖脸瞬间涨红,自尊在这一刻受到了他明晃晃的践踏。
她吸了下鼻子,强撑着回道:“都是我用过的东西,我想隋先生也不会需要这些二手货。”
“隋先生”这三个字无异于一把尖刀,直直刺向隋澈。
他喉头滚动,身侧的手暗暗用力,压出骨节声声脆响,刻薄的话随即飘出:“谁说我不要,二手货,祝小姐这样的人拿走二手货不就是为了换钱吗?我花钱买的东西为什么要便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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