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苦家的孩子多是如此,屡见不鲜。
冰天雪地中,少年伏跪在地,扬起的一张脸遍布血污,看不清面容。
可那双眼睛,却意外的明亮。
沈荔朝白芍招了招手。
少顷,一个鎏金暖手炉送到少年手中,另还有十两银子。
马车缓慢驶过雪幕,少年骨瘦如柴的身影立在雪地中,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
陆时玖侧目:“你在担心他?”
沈荔点头,攥着车帘的手指逐渐松开。
垂落的帘子在空中晃了一晃,沈荔垂首低眸,声音难掩落寞。
“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被送入宫。”
她抬首,忽的想起自己当初和陆时玖的初见。
当时她也如今日的少年一样,被人追赶,莽撞冲向陆时玖的马车。
“当初若不是公子,只怕我的下场连他都不如,刚刚我还以为……公子会救他。”
“天底下这样的人多得是,我总不可能见一个救一个。”
陆时玖眉眼透着几分淡漠凉薄,稍纵即逝。
沈荔挽唇:“可公子当时还是帮了我。”
不仅帮她料理了胡搅蛮缠的庄头,还将沈荔带回梧桐苑。
沈荔这么多年的安稳日子,都是因为陆时玖当初的善意。
陆时玖静静注视着沈荔,黑眸平静如秋湖。
马车晃晃悠悠,车壁镶嵌的宝石珠玉泛着晶莹光晕。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像是坠入了过往回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荔——
寒冬凛冽,雪色翻涌。
陆时玖抱着暖手炉,悠哉悠哉斜倚在青缎迎枕上。
漆木案几上摊着他刚作的画。
画上烟雨朦胧,一叶孤舟漂泊在湖上。
只一山、一湖、一舟,寥寥几笔,道尽孤寂苍凉。
为这画,陆时玖连着两日不曾合眼。
正当他心满意足欣赏自己的画作时,稳步前进的马车忽的颠簸两下,一记急促的嘶鸣声后,案几上墨水倾倒在画作上。
大片大片的墨水染透了陆时玖的雪浪纸,画作尽毁。
车夫胆战心惊:“公子,没事罢?”
一只手挑起车帘,陆时玖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出现在帘子后。
黑眸森寒冰冷,怒火中烧。
他面无表情望着摔倒在长街中间的沈荔,心中无波无澜。
车夫冷汗涔涔,大气也不敢出:“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闯出来的。”
他飞快撇清干系,“是她自个吓坏摔倒在地的,可不是我撞的。”
车夫觑着陆时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公子,那姑娘看着好像快不行了,可要我下去……”
陆时玖神色冷淡,眉宇透露着浓浓的不耐烦。
画作被毁的愤怒摧毁了陆时玖所有的理智,他连一眼都懒得多看,更不会给予罪魁祸首半分怜悯同情。
“多管闲事”四字还未出口,一张可怜无助的小脸先一步闯入陆时玖眼中。
沈荔掌心大小的一张脸上挂满泪痕,她眼中惊恐万分,忐忑不安迎上陆时玖的视线。
陆时玖眼眸紧缩。
他终于看清了沈荔乌发之后的脸。
眼前这张脸,像极了当朝五公主。
怒意消散,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玩味。
他将沈荔带了回去。
……
思绪收回,陆时玖转首,对上沈荔澄澈空明的一双杏眼。
她眼中没有任何算计阴谋,只有对陆时玖无尽的感激谢意。
陆时玖笑笑,视线在沈荔脸上顿了一顿。
他声音极轻极轻。
“因为那是你。”
“你与旁人,自是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帏幔飘动,暖阁烛光高照,亮如白昼。
榻前的高几上供着时鲜的瓜果,屋内暗香浮动,暖香宜人。
沈荔倚靠在软垫上,三千青丝悬在白净臂膀上。
金黄烛光跃动在沈荔眼中,白日陆时玖的话如涟漪渐起,又一次在沈荔耳边回响。
偏爱与上心,这是沈荔从前未曾有过的。
许是在梧桐苑待久了,又或是多年不进厨房,沈荔竟忘了自己从前对灶台的恐惧和害怕。
那年不小心栽倒在锅中,沈荔一双手几乎浸泡在滚烫灼热的开水中,她吓得六神无主,号啕大哭。
哭声引来了左邻右舍。
众人奔走相告,有人去地里寻她父母归家,也有人赶着去找郎中。
满院兵荒马乱,沈荔的哭声裹挟在萧瑟秋风中,越发凄凄悲凉。
疼痛撕碎了沈荔所有的平静,手臂上长满大大的水泡,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父母回来后,先是好言谢过出手相助的街坊邻里,一一送人出门,最后才将视线投向角落哭成泪人的沈荔。
沈荔怯生生抬起双眼,低声啜泣:“……爹娘,我疼。”
可惜她没有等到父母的安慰关心,反而还落了父母的埋怨。
父母怪她惹是生非,非但不能为家里解忧,还给家里惹来祸事,平白添乱。
沈荔泪眼婆娑蜷缩在墙角,对上的只有父母失望透顶的视线,还有母亲长长的一记叹息。
“若是当初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这样的话,沈荔不止一回听母亲提过。
在父母眼中,她是累赘,是多余的。
没人记得沈荔对烫伤的恐惧,也没人记得她对灶台的害怕。
除了……陆时玖。
仅仅是一句无心之语,陆时玖竟然记到现在。
沈荔双手捧心,一股暖流从胸腔淌过,掌心之下是滚烫热意。
她眉眼不知不觉染上笑意。
怀中抱着的是陆时玖的氅衣,名贵的熏香涌入沈荔鼻尖。
鼻翼耸动。
沈荔悄悄低头,埋首在氅衣中,恋恋不舍。
她是故意留下陆时玖氅衣的。
送沈荔回梧桐苑后,陆时玖并没有在别院久待,又匆匆赶回陆府。
他似是忘了遗落在沈荔肩上的氅衣,沈荔也装聋作哑,没有主动归还衣物。
彼时她确实存了私心。
可后来瞧见满天的雪色,沈荔无端又生出几分悔意。
也不知道马车上可有备用的衣物供陆时玖避寒。
沈荔一颗心如在热油滚锅中来回滚动,一会哭一会笑。
雕红漆戏婴博古架后,隔着空槅,青禾和白芍望着里间哭笑无常的沈荔,满脸担忧。
白芍无声扯了扯青禾的衣袂,声音几乎压在喉咙中,轻不可闻。
“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若不是你说有人长得和姑娘一样,又怂恿着姑娘过去瞧,姑娘也不会如此。”
青禾莫名其妙:“这事同我有什么干系,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再说,姐姐怎的知道姑娘是为这事发愁的?”
白芍乜斜她一眼,循循善诱。
“若你知道这世上有人同你生得一模一样,你难道会不好奇?”
青禾脱口而出:“自然是好奇的。”
白芍叹口气:“姑娘的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她本来容易多思多虑,眼下平白无故出现一人长得和她一样,你教姑娘怎么不多想?”
青禾呐吶张了张唇,懊恼不已。
她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迟疑开口。
“要不,我去找姑娘,就说先前是我自己看错了?”
白芍握住青禾的手肘,温声:“你等等,这是公子刚让人送来的雪玉膏,你拿过去让姑娘抹上。”
青禾破涕为笑:“不是说雪玉花难寻吗,怎的公子这么快就寻来了?”
白芍戳戳青禾的额头,满脸堆笑。
“只要有心,哪里寻不到?”
她推着青禾转过博古架,“快去t?罢,仔细姑娘等久了。”
声音惊醒了榻上的沈荔,她急不可待松开怀中的氅衣,仓促掩饰自己脸上的慌乱。
沈荔披衣下榻:“笑成这样,背着我说什么小话呢?”
青禾眼睛弯弯:“我哪敢说姑娘的小话?”
一面说,一面挽着沈荔往妆台走。
通透铜镜映出沈荔未施粉黛的一张小脸,镜中的少女双腮凝荔,杏眼圆睁。
乌发披落在美人肩上,沈荔脸上干干净净,半点珠翠也无。
唯有耳尖上还挂着那对蓝宝石滴珠耳坠。
沈荔一头雾水:“都要睡了,你给我梳妆做什么?”
“不是梳妆。”
青禾变戏法一样摊开掌心,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盒子赫然出现在沈荔面前。
沈荔唇角噙一抹笑:“这是什么?”
“雪玉膏。”
青禾言简意赅,用银簪子挑起一点抹在手心。
“这可是好东西,别人想要都没有呢。姑娘这耳坠怎么还不取下,也不怕夜里翻身伤着自个?”
沈荔往后躲,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一只手接过青禾手中的雪玉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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