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礼笑意一滞。
沈荔慌乱出声:“是他说错话在先,我代他向你赔罪。”
钟礼沉默片刻,对上沈荔忐忑不安的视线,展颜一笑:“他说错话,为何是殿下代为赔罪?”
沈荔耳边“嗡”的一声,一时慌乱,六神无主。
她磕磕绊绊解释:“我不是为了他,我是怕你多想。”
钟礼好整以暇歪了歪脑袋:“殿下原来是在担心我。”
沈荔缓慢松口气,含糊不清“嗯”了一声,心口闷闷。
诚如陆时玖所言,她还是演不好赵宝珠。
钟礼低头捏了捏白猫的后颈,满手猫毛。轻轻一吹,猫毛如蒲公英一般,四处散落。
他笑着开口:“殿下同陆大人关系应当很好,不然也不会代他赔礼道歉。”
沈荔一颗心再次提起,惴惴不安,唯恐被钟礼看出端倪。
好在真正的赵宝珠与陆时玖自幼相识,交情不浅。
沈荔真假掺半:“也谈不上好,只是他那人向来心高气傲自以为是,得罪人也是常有的事。”
钟礼惊讶:“此话当真?我怎么听说陆大人是谦谦君子。”
沈荔目视脚尖,瓮声瓮气:“他哪里算得上君子。”
不过是一个卑鄙奸诈的小人罢了。
沈荔声音极轻,低不可闻。
钟礼听不清,探头过去细听:“……什么?”
两人靠得极近。
从楼上往下望,只能看见相互挨在一处的两个脑袋,像是在互诉秘密。
明月藏于乌云之后,光线暗了几分。
陆时玖凭栏而立,望着几乎被钟礼身影罩住的沈荔,黑眸微微眯起。
礼部尚书对此倒是喜闻乐见:“果真是才子佳人,陛下若是知道殿下得了好姻缘,定然高兴。”
他用力拍拍陆时玖的后背。
“说来也是陆大人未卜先知,若不是陆大人坚持在通州休整,想来五公主也不会和二王子碰上,这还当真是天定的良缘。你说是吧,陆大人?”
鸟惊庭树,一记鸟啼骤然打破夜色的安宁。
一粒沙石滚落在沈荔脚边。
闻声,院墙后的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瞧见栏杆上的陆时玖,沈荔眼眸瞪圆,仓皇失措躲在钟礼背后。
欲盖弥彰。
陆时玖黑眸渐冷。
……
长夜漫漫,院中苍苔浓淡。
白芍提着羊角宫灯,为沈荔照亮前路。
一张小嘴絮絮叨叨。
“主子也真是的,一声不吭就跑了出去,教我好找。”
沈荔心不在焉:“左右不过是在这客栈,丢不了的。”
款步提裙,沈荔盯着脚尖踩碎的烛影。
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想起了陆时玖刚刚冷冽森寒的目光。
也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惹了陆时玖不快。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陆时玖的性子这样阴晴不定、捉摸不透。
沈荔胡思乱想,一个不留神,直直撞上白芍的后背。
脚下踩中白芍的锦裙,沈荔差点往前跌去:“怎么不走了,不是还没到……”
仰头望去。
陆时玖立在楼梯口,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上房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白芍捧着一沓宣纸从屏风后走出,又替沈荔磨墨。
沈荔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看着白芍忙进忙出,她蹙眉:“这是在做什么?”
揉揉酸胀的手腕,沈荔狐疑,“大晚上的,总不会是让我练字罢?”
白芍小心翼翼侍立在一旁,脸上笑意窘迫。
“倒不是练字,是、是……”
沈荔眼中的疑虑更深:“是什么?”
白芍垂头视地,硬着头皮道。
“陆大人说,主子今日见到二王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写在纸上。”
过会再送去给陆时玖检阅。
沈荔猛地从书案后站起,一脸的难以置信:“……什么?”
恼羞成怒,沈荔推开白芍,气势汹汹想要找陆时玖理论。
白芍手忙脚乱抱住沈荔,拖着不肯让她往前。
“主子,主子消消气。”
白芍好声好气压低声音劝说,“如今外面都是人,若是被他们听到一星半点,于主子也无利。”
廊下一众宫人垂手侍立,沈荔眼周泛红,泫然欲泣。
她压下心中翻滚的怒火:“是他欺人太甚在先,我又没做错什么,他凭什么、凭什么……”
白芍抚着沈荔的心口,给她顺气:“我自然是向着主子的,说白了,这事也与主子无关。”
沈荔咬牙切齿:“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一记笑声在紫檀缂丝屏风后落下。
白芍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陆时玖一步步转过屏风,匆忙垂手袖在一旁,福身行礼。
“见过陆大人。”
“都下去。”
陆时玖指尖轻抬,意有所指。
白芍战战兢兢看了沈荔一眼,迟疑片刻,悄声退下。
临走前还不忘掩上房门,挥挥手,带走廊下一众宫人。
沈荔怒气冲冲。
平息数瞬后,终于将心口那股郁气咽下。
如意云头腿方几上供着一棵宝光珍珠珊瑚树,点点珠玉在晃动烛光中熠熠生辉。
沈荔深吸口气,表明立场:“我不会写的。”
陆时玖缓慢抬眸,嗓音染笑:“这恐怕由不得你。”
“陆时玖!”
沈荔疾步走到陆时玖眼前,“我不是犯人,用不着你来审问我。”
陆时玖薄唇勾起,眸光落在香几上供着的炉瓶三事,轻轻一哂。
“若是审问,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沈荔据理力争:“我又没做错事,你凭什么审问我?”
她抿唇,心有不甘。
“我和钟礼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是我的事,和陆大人半点关系也没有,我为何要告诉你?”
陆时玖神色淡漠:“凭你如今占着宝珠的身份。”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敲,陆时玖眼皮微掀,眸光冰冷森寒。
他眉眼坦荡,好似沈荔才是那个鸠占鹊巢、占了赵宝珠天大便宜的人。
她不可思议张瞪眼睛,指骨泛白。
“你说我占着她的身份……陆时玖,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她眼中呛出颗颗热泪,声泪俱下。
从始至终,这场和亲都并非沈荔的本意。
陆时玖面色如常:“我说错了吗?若不是因着五公主的身份,你以为钟礼会同你说话?天真。”
他坐直身子,后背倚着青缎迎枕,目光似有若无掠过沈荔。
瞥见沈荔泛红的眉眼,陆时玖视线轻顿,而后又若无其事收回。
“五公主身后是南梁,不是你沈荔的一言堂。若是你同钟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又如何向陛下交待?”
沈荔怒急攻心,忍无可忍。
“陆大人手伸这么长,难不成日后成亲,我同钟礼说了什么,也要写信告知陆大人?”
陆时玖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陆时玖两指托着眉心,漫不经心道,“还是你想通敌叛国?”
简直是闻所未闻,不可理喻。
沈荔气得眼睛通红,脱口而出:“那我们夫妻之间的私房话,难不成陆大人也要听吗?”
窗外风声飒飒。
秋风乍起,拂落满树桂花。
陆时玖黑眸阴冷彻骨,泛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指骨在案几上敲了两下,咚咚两声。
陆时玖坐直身子,直视沈荔双眸,一动不动。
他沉声质问。
“沈荔,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若不是我,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碰上钟礼,更不可能成为他的王妃。”
黑眸半眯,陆时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沈荔脸上,唇角一抹讥讽荡开。
“我说过,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可你总是不听话。既如此,那就只能记下来,省得你说错话做错事。”
陆时玖双手交握,抵在膝盖上。
“你若是不想写也无妨,少见钟礼几面,我也能清闲两日。”
一滴泪水从沈荔眼角滚落,沈荔扬起一双泪眼,愤愤不平。
“陆大人怕是忘了,是你亲手将我送到钟礼身边的。你如今却要让我同他保持距离,不可笑吗?”
“那又如何?”
陆时玖嗓音沉沉,“钟礼不是蠢人,若是他在大婚前发现你只是个赝品,于宝珠而言百害而无一益,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伤害她。”
拂袖起身。
陆时玖长如松柏的身影在烛台前一晃而过。
他倏地想起今夜相约桂花树下的沈荔和钟礼。
少女眉目含笑,灵动如山中鹿。
陆时玖嗤之以鼻,懒声丢下一句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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