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人说的在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秋风拂开陆时玖三寸广袖,少顷,他亲自送礼部尚书出门。
礼部尚书摇摇头:“不必了,既然殿下身子抱恙,再歇息两日也无妨。如今离殿下婚期还有些时日,不急在这时。且二王子眼下也在通州,想来天竺那边也不敢有异议。”
陆时玖眼中笑意淡了两分。
送走礼部尚书,陆时玖转身上楼。
白芍和青禾捧着漆木攒盒,战战兢兢侍立在上房门口。
遥遥瞧见陆时玖的身影,两人对视一眼,慌忙上前福身行礼。
陆时玖眼皮未抬:“拿过来。”
攒盒中是厨房刚热好的三样小菜,另有一碗桂花粥。
白芍大着胆子上前半步,屈身行礼。
“大人,主子身边离不得人伺候,奴婢斗胆,还请大人准许小的……”
屋内响起沈荔怯怯的声音:“白芍,是你吗?”
沈荔赤足下炕,白皙光滑的双足踩在羊皮褥子上。
雪衣松垮,日光从花窗照入,纤细素腰隐隐若现。
垂地的湘妃竹帘挽起,沈荔还未走出内室,先听见白芍欣喜若狂的声音。
“主子,是我。”
沈荔疾步上前,可惜开门后,撞见的却是陆时玖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他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盘旋。
沈荔一步步往后退。
昨夜的噩梦涌现,她清楚记得陆时玖那双挽着自己后颈的手,记得他将自己拽入水中。
四溅的水花泛起层层涟漪,时急时缓。
沈荔连着呛了好几口。
沈荔步步往后退,差点被身后的湘妃竹帘绊倒在地。
“怎么不看点路?”
陆时玖一手揽过沈荔,轻而易举将人困在身前。
熟悉的檀香在鼻尖弥漫,沈荔恍惚间又坠入昨夜那场噩梦。
双手握拳砸在陆时玖身上,沈荔拼命从他怀里挣脱。
“你别碰我,别碰我!陆时玖,你给我滚开……”
攒盒因沈荔的推搡掉落在地,骨碌碌滚到角落。
鬓松钗乱,沈荔脸上泪痕未干。
双手挡在身前,沈荔泣不成声:“我想、想见白芍,我想见青禾。”
其实除了陆时玖,她见谁都可以。
乌发覆面,沈荔脸上泪光点点,楚楚可怜。
宽松广袖往下滑落,露出白净纤瘦的手臂,腕骨上道道斑驳。
陆时玖俯身在地,和沈荔平视。
长如玉松的手指慢条斯理拂开沈荔覆在脸上的青丝,陆时玖唇角扯出一点笑,明知故问。
“……那这些呢?”
他视线落在沈荔手上、肩上,“你敢让她们看见吗?”
白芍和青禾是沈荔的贴身侍女。
只消一眼,她们便能清楚t?猜出这间屋子昨夜发生的所有事。
那是沈荔恨不得带入土的秘密。
沈荔脸色惨白,单薄身子颤若羽翼,蜷缩一团。
贝齿轻咬朱唇,沈荔晕晕沉沉:“昨夜的事,我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日后还请陆大人……”
陆时玖抬起沈荔的脸,黑眸晦暗阴森:“什么也没有发生?”
握着沈荔腕骨的手指一路往上。
沈荔身子轻颤。
陆时玖垂首,温热薄唇贴在沈荔耳边:“那现在呢,现在也什么也没有发生吗?”
沈荔几近崩溃躲开:“那你想要我怎样?”
泪眼婆娑,沈荔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她总不能真的去死。
和亲一事刻不容缓,沈荔无计可施,唇角勾起几分讥诮。
“难道陆大人又想李代桃僵吗?”
扬起的一双杏眼水雾缭绕,委屈又愤恨。
她可不信陆时玖这般神通广大,还能再找出一人同赵宝珠长得相像。
陆时玖望着沈荔动怒的眉眼,片刻的怔神。
眼前这双沉沉黑眸沈荔并不陌生,几乎是本能反应发作,沈荔往后退开两三步,转身越过陆时玖往外跑去。
一只手拦住了沈荔的去路。
陆时玖一手托着沈荔,抱着往里走。
双足离地,沈荔掌心撑着陆时玖的肩膀,奋力挣开他的束缚。
无奈刚一落地,又被陆时玖拖拽着,跌入重重锦衾中。
她撞见陆时玖一双深黑眼眸。
“陆时玖,你在看谁?”
沈荔惊恐愤怒。
泪流满面,沈荔往墙角躲去,可榻上不过方寸之地,根本无处藏身。
束着藕荷色宫绦落在陆时玖掌中。
唇齿相碰,沈荔尝到了淡淡的血腥气,是她不小心咬到陆时玖的唇舌。
陆时玖皱眉轻哂,温热薄唇贴在沈荔白净锁骨:“……这么凶?”
沈荔张眸,愤愤瞪眼,声音都在抖:“你活该。”
榻前的香熏球点着百合宫香,甜腻的香气在屋内弥漫。
陆时玖欺身,轻松制住沈荔挥舞的双臂。
他垂下眼皮。
沈荔在陆时玖眼中不像是人,像是青瓷玉器,任由他随意摆弄。
眼泪顺着沈荔眼角滑落,一双浅色眼眸怒意累加。
陆时玖嗓音染笑,抚着沈荔鬓发,落在她耳边的声音却如地府鬼魅。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像她吗?”
青纱帏幔落下,模糊光影落在沈荔眉眼。
一双琥珀眼眸圆睁。
陆时玖眼中温润如春水,黑眸映着沈荔的倒影,可心中却不是。
“你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像她。”
青纱帏幔被沈荔用力扯断,轻飘飘落在地上。
沈荔不可思议张瞪眼睛,怒目而视。
心口剧烈上下起伏:“你……混账!”
气急攻心,烈火如岩浆在沈荔心中翻涌,手指气得发抖。
一想到陆时玖刚刚的话,沈荔连发怒都觉得恶心。
好像自己的滔天怒意在陆时玖眼中只是另样的风景。
泪水润湿了双眸,沈荔低声呜咽。
“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甚至连生气也无能为力。
……
秋风萧瑟,寒意渐起。
连着一整日不曾见到沈荔,白芍和青禾都不敢声张,只对外宣称沈荔染上风寒,不能外出。
怕外人起疑,白芍照旧从厨房提着攒盒往上房走,推门挽起毡帘。
青禾惴惴不安跟在白芍身后,左右张望,她做贼心虚一般探出脑袋。
“这样……真的能行吗?”
白芍睨她一眼:“不然你还有别的法子?反正屋里就我们两人伺候,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主子不在这里?”
她晃晃手中的攒盒,“做戏做全套,等会这粥我们分着吃,还有送来的汤药……”
青禾嘴快:“汤药我们也一人一半。”
白芍无奈叹气:“净胡说,汤药也是能乱喝的。”
她指着窗前的盆景,“等会往那里倒便是,左右也看不出来。”
言毕,又让青禾掌灯,“别点太多烛火,省得外面的人瞧见……”
一道惊呼从白芍喉咙脱口而出,她单手握住双唇,难以置信望着蜷在角落的沈荔。
白芍提裙,步履匆匆往前。
“主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上下打量沈荔,忧心忡忡,“主子没事罢?昨夜膝盖的伤……”
提起昨夜,沈荔脑中浮现的不是雨中的狼狈,而是帐中的荒唐难堪。
那是她不敢启齿的事。
等不到沈荔的回应,白芍还当她是真的生病了,抬手覆在沈荔额头。
沈荔惊慌失措躲开,脱口而出:“别碰我!”
白芍和青禾不约而同吓了一跳。
沈荔慌里慌张,语无伦次:“不是,我只是……”
她只是不敢让白芍和青禾瞧见那些印记。
即便她已经洗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改不了任何事。
沈荔强颜欢笑:“我没事,就是……有点饿了。”
白芍眼睛亮起,摆饭布让。
“那可真真是巧了,厨房刚送了膳食过来,主子还想吃什么,我再让他们送来。”
沈荔心不在焉:“这些就很好。”
食不下咽。
沈荔腹中空空如也,可对着满桌珍馐,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囫囵用过半碗饭,沈荔摆摆手,“撤下罢。”
青禾还想再劝,对上白芍递过来的目光,又讪讪住嘴,改口道。
“主子可要去瞧瞧昨夜救下的那群猫崽?”
青禾舌灿莲花,平平无奇的小事在她嘴里都妙趣横生,趣味无穷。
“那人果真是珍禽园的,不过短短半日,白猫黏他黏得不得了,去哪都愿意跟着。”
青禾推着沈荔往外走,“主子若不信,亲自去瞧瞧便是。”
膝盖酸疼,沈荔差点趔趄摔地。
青禾大惊,视线下垂:“可是旧伤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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