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哂在背后响起。
钟礼唇角噙着笑,慢条斯理把玩手中的匕首。
匕首如长剑在钟礼五指间耍出剑花,寒光在沈荔眼前乍现,他手执匕首,横在沈荔喉咙。
钟礼嗤之以鼻:“陆大人果然同五公主关系匪浅。”
他垂眸,视线冷淡落在陆时玖脸上,钟礼唇角挽起几分讥诮,“不若陆大人以命抵命,如何?”
陆时玖手中的精卫有五千多人,可见起兵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钟礼面若冰霜,眼中浮现一层冷冰。
他想起在通州的那场疫病,那时五公主仪仗中有不少人“死于非命”,陆时玖借机又向京城中讨要不少“侍从”过来,好填补空缺。
又说南梁皇帝心疼五公主生病,多给她添了不少人手。
如今细细回想,那些“侍从”并非真的寻常奴仆,而是训练有素的侍卫。
在自己眼皮底下被陆时玖摆了一道,钟礼一张脸沉得可怕。
手中的匕首再次深了几许,满腔的愤怒都发泄在沈荔身上。
沈荔身影僵如磐石,惶恐不安在底下搜寻陆时玖的身影。
陆时玖高坐马背,从容不迫迎上钟礼挑衅的目光。
钟礼怒火更上一层楼。
僵持之际,又有小兵来报,他惊恐大喊大叫,满脸泪痕跪在地上。
“二王子,不好了!”
手指颤巍巍指向远处,小兵身影抖如筛子,“城外二十里外,还有、还有五千精兵!”
钟礼瞳孔骤紧:“——什么?!”
他冷眼扫视沈荔:“你们还有多少人?”
沈荔闭上眼睛,一问三不知。
不管钟礼如何被迫,沈荔都摇头。
沈荔脸上淡淡:“这种事,陆时玖从未在我面前透露半个字。”
钟礼目眦尽裂:“你说谎,若不是你和他里应外合,他又为何在今夜突然起兵,又为何让你给我下药?”
沈荔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城外有数万大军镇守,沈荔一颗心也逐渐安定,开始和钟礼周旋。
“二王子与其有时间在这里质问我,倒不如想想怎么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全身而退……”
钟礼自言自语,突然大笑出声。
闵城的军火库和粮草库接连失火,军马也被下药。
且今夜大王子宴请宾客中有不少是天竺的将士,如今大将军醉醺醺,连话都说不清,更别提领兵打仗。
满城乱哄哄的,都在等着钟礼决断。
城中虽乱,可他城外还有三千精卫,且出事时,他立刻向隔壁几个小国都递去书信。
若是能拖住陆时玖,未必不能和陆时玖拼个高低,便是鱼死网破,也好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钟礼敛去眼中的戾气,转眸凝视沈荔,不由分说拽着沈荔往前,尝试和陆时玖谈判。
他想要拿沈荔的命,换陆时玖退兵五百里。
钟礼居高临下,晨曦吐露,昏黄光影映照在他眼中。
“五百里换五公主一条命,也值了。”
城楼上寒风凛冽,沈荔几乎睁不开眼睛。
半边身子冻得僵硬,摇摇欲坠,一张脸雪白如纸。
钟礼瞧见,刀起刀落断开沈荔身后的绳索,算是他一点诚意。
南梁皇帝对五公主极为看重,钟礼笃定陆时玖不会眼睁睁看着五公主出事。
他胸有成竹等着陆时玖退兵。
旭日东升,东方既白。
沈荔往前趔趄两步,头晕眼花,她抚着腹部,竭力咽下胸腔翻涌的恶心。
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陆时玖的身影,艰难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她肚子里还怀着陆时玖的孩子,只要陆时玖肯……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在沈荔耳边落下。
陆时玖黑眸凌厉,对钟礼的求和之策置之不理:“放箭——”
一声令下,成百上千的利箭朝城楼上蜂拥而来,如同雨下。
沈荔惊恐瞪圆,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周,勉强避开利箭的追杀。
她难以置信望向陆时玖,震惊非常。
钟礼脸上的错愕不比沈荔少,他不可思议往后退开,手中长剑在空中飞舞,利箭四散落地。
“怎么会……”
钟礼还想抓住沈荔要挟陆时玖,可落在身上的利箭层出不穷,钟礼分身乏术。
他勃然大怒:“怎么可能,陆时玖不是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吗,怎么会对你置之不理?”
将士围在钟礼身边,为他挡住了箭雨。
沈荔跌坐在地上,周遭有侍卫在自己眼前中箭而亡,直挺挺挡在沈荔面前,血流满地。
浓重的血腥气在空中蔓延,沈荔心口一阵恶心。
可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唇角扯出一点笑,沈荔自嘲挽唇,眼中呛出颗颗泪珠。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陆时玖喜欢孩子是假的,想要救自己逃离天竺也是假的。
从始至终,他都从未想过保全自己。
他又一次骗了自己。
前些日子陆时玖无微不至的照顾,并非为了腹中的孩子,不过是为了在钟礼面前做戏,让钟礼放低戒备,好在今日一网打尽。
是她脑子不清醒,是她被一时的假象迷了眼,以为虎毒不食子,陆时玖再如何心狠手辣也不会对亲生儿子动手。
可他那样的人……真的有心吗?
“我真的t?是……蠢。”
口中哈出一口白气,沈荔摇摇晃晃站起身,低低笑了两声。
没了城墙的阻挡,利箭从沈荔身边掠过,差点擦过她肩膀。
沈荔视若无睹。
眼前满目疮痍,死的死,伤的伤。
地上横尸无数,血流成河。
她一步一步跨过地上的尸首,趔趄朝刀林箭雨走去。
侍卫忙着躲开箭雨,无暇顾及沈荔,唯有钟礼眼尖瞧见,惊诧瞪大眼睛。
他还以为沈荔想要逃跑,想要上前将人拽住,留作筹码。
无奈城楼外的利箭不断,钟礼躲了又躲,终还是近不了沈荔的身。
他看着沈荔高高立在城墙上,鬓松钗落,满头乌发随风飘起。
她像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眼中没有半点亮光,衣袂还染着别人的血。
沈荔想起和陆时玖的初见,那会他居高临下坐在马车上,垂眸睥睨地上衣衫褴褛的自己。
如今时过境迁,却是她在上头,陆时玖在底下。
沈荔眼中掠过几分讥诮。
或许,她早该在那个冬日死去。
她和陆时玖,早就该两清了。
随从早早瞧见城墙上的沈荔,策马行到陆时玖身侧:“主子,殿下她……”
陆时玖眉心微微皱起。
他以为沈荔会和以前一样,痛哭流涕祈求自己救她一命,或是痛斥自己狼心狗肺。
可沈荔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静静站在城墙上,和陆时玖对望。
那张纤瘦小脸落在晨光中,单薄孱弱。
朝晖如血,旭日舔舐着沈荔的裙角,那双湖泊眼眸灿若明星,就像初见那样,简单又纯粹。
陆时玖眼中一怔,一股暖流从心间淌过。
风鼓动着沈荔的锦裙,她朝陆时玖扯了扯唇角。
而后——
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风声鹤唳,沈荔听见耳边呼呼作响的狂风,听见有人在自己身后的惊吼。
钟礼推开侍卫冲到城墙边,却没来得及抓住沈荔半片衣角,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往下坠落。
风在呼啸,云在徜徉。
沈荔看着眼前颠倒的世间万物,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一头扎入护城河中。
彻骨汹涌的河水漫上沈荔的口鼻、肩膀,冷意牢牢笼罩在周身。
几乎将沈荔淹没。
耳边的喧嚣渐渐消散,她好像听见陆时玖的怒吼,好像听见陆时玖策马朝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
沈荔缓缓弯唇,双手无力垂落,任由河水吞没。
原本还在厮杀的将士见到这一幕,瞠目结舌,顿在原地等着陆时玖示下。
江水波涛汹涌,深不见底。
陆时玖策马疾行到岸边,骤紧的眼眸中映着无穷无尽翻滚的河水。
陆时玖眼睛紧了又紧,抬首往上望,正好对上钟礼诧异的目光。
下颌紧绷,陆时玖攥紧手中缰绳,掌心红痕清晰可见,手背青筋暴起。
河水涌动,沈荔在水中浮浮沉沉。
陆时玖板着一张脸,看着沈荔在水中扑腾,看着那一片衣角在水中沉浮。
黑眸沉了一沉。
他眼睁睁看着沈荔的乌发在水中散开,看着那双不断往上挣扎的双臂渐渐丧失力气,而后没入水中。
一点点沉入水底。
沈荔死在了陆时玖面前。
随从驱马前来,惊慌失措:“殿下,殿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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