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曲的指骨落在案上,林砚舟轻哂。
“这哪里是狐妖,分明是灾星才是。”
伙计不动声色放慢动作:“那人可是天竺的?我听说天竺的女子都会下蛊,说不定二少爷是被下蛊了。”
林砚舟耸肩:“自然不是,他又不会天竺语,难不成鸡同鸭讲。我瞧他就是傻,那人之前救过他一回,他就当了真。”
陆时玖立在博古架后,低垂的眉眼挡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冷。
闵城,救命之恩。
桩桩件件都和沈荔对上了。
书肆人来人往,陆时玖同随从两人的行踪并不引人注目。
外间再次传来伙计的笑声:“竟是这样。我听说大少爷日日登门,还当大少爷对那女子念念不忘,原来竟是我想错了。”
林砚舟扬眉:“我若是不日日登门,赶明儿她就该进我林府的大门了。母亲疼我,为了我,也断不会松口的。”
伙计大惊失色:“那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做林家的少奶奶?我说句不该说的,外头来的女子抬个侍妾便是抬举,做正室……总归还是不够格的。”
先前滔滔不绝的林砚舟,此刻却面露难色,不肯透露那女子的一星半点的来历,含糊其辞道。
“外头来的,t?谁知道她哪里来的。”
林砚舟走后,伙计见陆时玖只在书肆转悠,只当他和那些穷书生一样,只看不买。
他也不急着招待陆时玖,给同伴推了一碟瓜子,两人坐在一处唠嗑。
伙计脸上不见一点诚惶诚恐,笑着揶揄。
“林大少爷还当真是爱面子,谁不知道林家两位少爷为了那女子吵得不可开交,都撕破脸了。那些话本为谁买的,我们可都是门清,从前可不见林大少爷踏入我们书肆半步。”
同伴往地上吐出瓜子皮:“那他刚刚怎么不承认?”
伙计幸灾乐祸:“谁不知道林二少爷才是林老爷的亲儿子,若那女子舍他跟了林二少,你让他的脸往哪搁?”
同伴啧啧两声:“林大少爷眼高手低,从不正眼瞧人的,能入他眼的,只怕那女子也是不俗的。”
书肆的伙计凑坐在一处,众说纷纭。
陆时玖黑眸微垂,若有所思。
……
长街人头攒动,雪落无声。
林砚舟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帘垂下,林砚舟眼中的笑意顷刻化为乌有。
指骨捏得泛白。
自从猜出沈荔的身份后,林砚舟处处留了心眼,深怕陆时玖找上门。
陆时玖虽掩饰得极好,可林砚舟从小跟着林老爷走南闯北,一双眼睛何其锐利。
虽没明着猜出那是陆时玖,可林砚舟也知那人并非寻常商人。
那双捧着古玩瓷器的手,是沾染过人命的。
林砚舟揉着眉心,慢悠悠吐露两字:“蠢货。”
奴仆跪在一旁,为林砚舟烧水煮茶。
白雾缭绕,炉中的水汩汩往外冒着水泡。
奴仆卑躬屈膝,察言观色。
他不知沈荔的身份,只当沈荔是在外得罪了人,如今被仇家找上门。
“少爷可要往二少爷那边送信,若提早准备,恐怕还有回旋的余地。”
林砚舟眉梢微动,似笑非笑盯着奴仆:“怎么,就这般急着给我二弟通风报信?还是想抢着在他面前邀功?”
奴仆吓得哆嗦,后颈生凉。
“奴才不敢,奴才生是大少爷的人死是大少爷的鬼,自然以大少爷为马首是瞻,那起背弃主子的事,自是做不得的。”
他觑着林砚舟的脸色,后知后觉想起一事。
若是林恒出事,这偌大的林府只怕就得落在林砚舟身上。
奴仆扬起唇角,笑着说尽好话:“到底是大少爷想得周到,说到底这事是二少爷招惹的,同大少爷可半点干系也无。”
林砚舟眉眼从容不迫,信手接过奴仆递来的热茶。
手指在膝上点了一点。
他早就不止一回提醒过林恒将人打包送走,可惜林恒固执已见,不肯听他的。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林砚舟哼了两声,改道往春台班去。
眼见林砚舟阴转多情,奴仆如释重负:“大少爷许久不曾听戏了,听说春台班新排了两出好戏,就等着大少爷过去呢。”
……
雪珠子纷纷扬扬,如空中撒盐。
书案前,林夫人捧着诗集,羞赧握唇。
“这如何使得?”
脸颊染上些许通红,林夫人面红耳赤,连声推拒。
“我是什么人,哪能作诗,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话虽如此,可林夫人捧着诗集,却迟迟不肯放下。
爱不释手,翻来覆去来回看。
沈荔眉眼弯弯:“夫人说的什么话,不过是作诗罢了,哪里用得着分三六九等?”
林夫人目光在诗集上流连忘返:“那也不能过于仓促,我如今才认得几个字,先前你给我的话本,我才只看了一半。”
林夫人挽着沈荔的手,轻声细语。
她如今看沈荔,是越看越觉得心生欢喜。
无奈她那小儿子是个榆木脑袋,一心只想着偿还沈荔的恩情,半点情情爱爱的心思也没有。
林夫人暗自为林恒捏一把汗。
如今瞧着,只能她亲自出马,替林恒留下沈荔。
林夫人不动声色道:“还好有你在,不然我都没脸去问旁人。我都这个岁数了,再请先生来家里,真真是羞死人了。”
沈荔张唇欲辩驳。
林夫人按住沈荔,脸上带了几分抱怨。
“再有,那些老学究,满嘴呜呼哀哉,我听着都烦。还是你好,讲得通俗易懂。”
林夫人搂着沈荔的肩膀笑了又笑,“再过半月就除夕了,越是临近年关,街上越乱。我瞧着你也别急着走,万一路上有个好歹,那可真真是叫天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怕沈荔不信,林夫人又引经据典,“去岁我们家隔壁那户人家就是这样,在半路遇上山匪,差点没命。还有……”
林夫人絮絮叨叨,满眼都是不舍。
沈荔哑然失笑。
林夫人留人的法子千奇百怪,前儿沈荔病好想走,林夫人偏说那几日和沈荔犯了忌讳,不宜出行。
如今又搬出山匪一说,话里话外都想留住沈荔。
林夫人抬手拭泪,欲语泪先流。
“就算不为这事,你先前救了恒儿,我还没好好同你道声谢,正好趁着正月我摆席,好好谢你。”
沈荔迟疑:“这……倒是不用了。”
她低眉,“从前的事都过去了,且若不是林恒,我只怕也活不下来。”
林夫人温声,抬手轻拂沈荔额前的碎发。
“有因才有果,如不是你先前救了恒儿,他也救不了你。”
一想起林恒差点被卖入宫做太监,林夫人气得牙痒痒。
“别的暂且不提,倘或不是你,我也见不到恒儿,就为这个,你也是我和他父亲的恩人。”
“夫人客气了,我当时真的只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林夫人起身拍拍沈荔肩膀。
“什么举手之劳,街上那么多人,就你向他伸出援手,合该你们有缘。”
夜色已深,林夫人起身告辞,如往日一样,只肯让沈荔送出房门,不许她往外走动半步。
林夫人悄悄和沈荔贴耳朵。
“就送到这里罢,风大,仔细雪迷了眼。”
婆子提着玻璃绣球灯,悠悠扬扬在长廊洒下一片昏黄光影。
沈荔目送林夫人远去,转身翻看林夫人刚送来的功课。
林夫人刚学写字不久,握笔姿势还不熟练,写出来的字都是歪歪斜斜的,还有的缺胳膊少腿。
沈荔勾唇,细细往下看,又在一旁批注。
月影横窗,参差树影摇曳在地。
倏尔,月洞门传来一阵动静。
侍女步履匆匆,面色慌乱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姑娘姑娘,不好了!外面、外面……”
别院灯火通明,烛光如金色河流逶迤在地。
为首的知府大人官袍加身,负手在身后。
他身后跟着一众的侍卫,腰佩长刀,凶神恶煞。
侍卫呈燕翅立在两旁,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手指轻抬,侍卫训练有素,齐齐将别院包围得水泄不通。
管事吓得两股战战,打千儿朝知府拱手请安。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冷汗,忐忑不安。
“这么晚了,大人怎么突然过来了?”
管事习以为常朝知府塞了厚厚的一个红包,“大人还请里边坐坐,我这就去请二少爷过来。”
知府仰首,高高在上,并不伸手接:“二少爷不在里面?”
管事讪讪笑了两声:“自然是不在的,二少爷平日都住在老宅,不常往这边过来的。”
“说谎!”
知府厉声呵斥,朝侍卫抬高下颌,“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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