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在家习字也触犯了律法,大人也想抓我不成?”
月色低垂, 银白光辉悄无声息在枝桠间穿梭。
陆时玖黑眸沉沉,薄唇抿成一道直线, 一言不发。
红玉心中惴惴不安,六神无主。
无意抬眸迎上陆时玖幽深双眸,红玉双膝一软, 差点跌跪在地。
她害怕往林恒身后躲,满脸心虚,连和陆时玖对视的胆量也没有。
陆时玖静静凝望着她半晌,缓缓启唇。
“字迹未干, 显然是刚写完不久。既是你写的, 那便再临一篇。”
红玉眼眸骤紧, 摇头如拨浪鼓, 她声音磕磕绊绊:“我、我不要。”
林恒也跟着着急:“陆大人今夜到底想做什么,这字是她写的又如何,不是她写的又如何?”
陆时玖摩挲着掌中的扳指, 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
“若不是她写的,那这字的主人……又在何处?”
林恒哑口无言:“我……”
陆时玖冷下脸,眉眼肃穆:“还是说,林二少爷这屋子还藏着别人?”
“这是万万没有的事。”
红玉脱口,一双美目不住往林恒身上瞟,心中忐忑。
“我、我写就是了。”
她颤巍巍上前两步,自有奴仆上前,递过纸笔。
红玉执笔的手指颤栗,调息数瞬,终落下一笔。
正想着照猫画虎,依着字帖上的字迹临摹一二,却见奴仆躬着身子往前,不由分说从她手中取走字帖。
红玉吓得哆嗦,墨水从笔尖滚落,泅湿了宣纸。
陆时玖不紧不慢呷了一口热茶:“既是刚写不久的字,想必也没忘干净。”
红玉咬唇,左手扶住右手手腕,强撑着落笔。
林恒愤愤不平上前,想要为红玉辩驳,却见她悄悄在底下拽住自己的衣袖,不动声色摇了摇头,示意林恒别惹事。
满腔怒火哽在喉咙,林恒气得脸色涨红,紧张看向红玉。
暖阁落针可闻,静悄无人耳语。
少顷,奴仆将红玉刚写好的字帖呈给陆时玖。
陆时玖慢悠悠睁眼,接过对照。
暗黄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眼中,那张脸一点一点覆上冰霜。
书案上留下的笔墨,竟然真是红玉的手笔。
红玉揉着酸胀的手腕,嗔怒:“如此大人可满意了?”
她撇撇嘴,“我知道我字写得难看,大人也犯不着为这个取笑我,还故意勒令我写下来。t?”
陆时玖面无表情起身,心中怒火熊熊燃烧,抬眼打量屋中的陈设。
竟无一处同沈荔的喜好相似。
黑眸闭上,陆时玖忍着咽下满腔的不甘,大步流星迈入夜色。
身后的林恒眼珠子动了一动,拢在袖中的掌心浮现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汗。
他在进屋时就发现,这屋子的陈设同平日不大一样。
多了几分艳俗,少了几分淡雅。
瓶中的红梅换成了迎春花,博古架上沈荔钟爱的镂空雕银熏香球也不见踪影。
且往日炉中的香饼也换成呛人的蔷薇香。
还有屋内不请自来的女子。
林恒后背冷汗淋漓,险些站不住,他皱眉望向身侧的红玉:“你……”
话犹未了,红玉哎呦一声,娇娇柔柔倒在林恒肩上。
“林郎,我头有点晕,你快帮我揉揉。”
槅扇木门后,一道瘦小的身影飞快越过,身轻如燕。
林恒大气也不敢出,由着红玉牵着自己的手,覆上她额角。
夜深人静,暖阁的地道中,沈荔竖耳细听上面的动静,大气也不敢出。
冷汗沾湿了后背,直至听见陆时玖走远,沈荔缓慢呼出心中的一口浊气,险些瘫软在地上。
过道不曾点灯,伸手不见五指。
林砚舟抱臂挑眉看她,唇角噙几分似笑非笑:“胆子这么小,竟还敢在陆时玖跟前弄虚作假?”
沈荔扬眸,剜了林砚舟一眼。
倏尔又想起今日若不是林砚舟及时通风报信,又从戏班子带来红玉在陆时玖跟前上演这出戏,只怕她早就落入陆时玖那人手中。
沈荔目视脚尖,瓮声瓮气:“今日的事,多谢。”
她声音轻轻,几乎低不可闻。
林砚舟好整以暇,低下眉眼凑到沈荔面前。
沈荔唬了一跳,连连后退。
林砚舟明知故问:“你刚刚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沈荔不服气,可今日的事若非林砚舟出手,只怕整个林家都要受自己牵连。
思忖再三,沈荔不情不愿憋出两个字:“多谢。”
话落,沈荔又狐疑抬眸,视线在林砚舟脸上打量。
光透不进的地方,沈荔只能瞧见林砚舟模糊的轮廓,她心中疑虑重重,不解。
“你今夜……怎会这般好心?”
她和林砚舟向来水火不容,林砚舟见她,都是夹枪带棒,十次中有九次两人是不欢而散。
就连林恒也一头雾水,不知林砚舟为何同沈荔总是针锋相对。
林砚舟心口一滞,好在地道昏暗无光,无人瞧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
“这是林家的别院。”
敛去脸上的异样,林砚舟冷笑两声,“若是陆时玖发现你在此处,林家上下还能有活口?少给自己脸上添金,若不是为了父亲和母亲,我才懒得管你的闲事。”
沈荔:“只是因为这样?”
“那不然呢?总不能是因为你。”
林砚舟轻哼,“我早说了你不该留在林家,可惜林恒就是不听。”
陆时玖突然找上门,着实吓了沈荔一跳,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惊魂未定。
沈荔垂首低眸,难得顺着林砚舟的话往下说。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继续留在林家。”
她原还想着过完年再走,如今却不能再拖了。
沈荔掐指算着时间,“陆时玖赶着回京,应当在通州待不久,待他离开,我也好早点上路。”
絮絮叨叨说了一番,却不见林砚舟说话。
沈荔疑惑抬首:“林大少爷可是嫌弃我走慢了?”
林砚舟往后靠在墙上,答非所问:“你不是还要教我母亲习字,你走了谁教她?”
沈荔无言以对:“林家家大业大,总不至于连一个先生也请不起。”
林砚舟嗤笑:“言而无信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你若是做不到,当日就不该应承我母亲。”
沈荔哑口无言,莫名又被林砚舟挑起怒火。
先前凝聚在胸腔的感激瞬间烟消云散。
“林大少爷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是我故意失信不成?”
林砚舟面不改色:“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不过你失信于我母亲倒是真的。”
沈荔气急攻心:“你这是强词夺理。”
林砚舟:“难道我说的不是真的?”
沈荔不想再同林砚舟多言,捏过脸背对着他。
半晌,却见林砚舟忽然朝前走。
沈荔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往前,两人之间隔了十来步,不远不近。
地道的出口是林家院墙后的一口枯井。
沈荔闷着头朝前走,猝不及防撞上一堵人墙,她捂着发红的额头,正想发作,一只手眼疾手快捂住沈荔。
枯井上方,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
“这枯井瞧着都多少年没用过了,总不会真的有人躲里面。”
沈荔后背汗毛竖起,不寒而栗。
月光洒落在枯井中,两人后背抵着墙,立在阴影处不敢闹出半点动静。
风声鹤唳,万鸟归林。
两个奴仆在枯井上方探头探脑,他们两人都是知府府里的下人,平日使唤人惯了,哪里肯做这种苦差。
在上面看了又看,除了满地的枯草,再无旁的。
奴仆挠挠头,勾肩搭背,背地里偷偷嚼主子的舌根。
“我瞧陆大人真的是小题大做,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贼人而已,跑了就跑了,哪里值得这般大动干戈?我听前院也没动静了,不然我们也回去罢,这枯井看久了,瘆得慌。”
沈荔屏气凝神,听着上面两人一来一回,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她心中暗暗祈祷两人快些离开。
许是老天听到沈荔的祈祷,须臾,上头两人说说笑笑,从枯井挪开身子。
沈荔悄无声息松口气。
忽而听到身侧“咔嚓”一声,竟是林砚舟不小心一脚踩在枯枝上。
沈荔心神一凛,僵着身影朝前望,果真见那两个奴仆重新折返。
“刚刚那声音,你也听见了罢?”
“不会真的……有人罢?”
“这附近有绳索吗,下去瞧瞧不就知道了?若真抓到贼人,岂不是大功一件?”
两人摩挲摩挲手掌,跃跃欲试。
沈荔欲哭无泪,却见林砚舟松开自己,朝前走去。
沈荔伸手拽住他衣袖,大惊,她无声做了做口型:“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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