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玖悠哉悠哉坐在太师椅上,拽着沈荔手腕往前,循循善诱。
“用别处也可以。”
字字染上温热气息,陆时玖嗓音干哑。
“我不是教过你吗?”
“过来。”
……
半个时辰后。
沈荔指尖颤栗,连一盏茶也拿不稳。
陆时玖好笑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盏,亲自端到沈荔唇边。
沈荔拿眼睛瞪他,哑声:“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林砚舟?”
陆时玖眼中笑意敛去,指尖抬了抬,当即有奴仆悄无声息退下。
请林砚舟过来。
沈荔下意识想要跟着过去。
陆时玖手指在漆木案几上敲了一敲,眉眼冷峻:“站住。”
沈荔身影僵滞,气恼转身。
陆时玖一字一顿:“就在这里说。”
轻飘飘一句话,轻而易举挑起沈荔心口的怒火。
她疾步走到陆时玖跟前,愤愤不平:“我不过是想让他安心回通州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你在这坐着是何用意?”
陆时玖面色冷峻:“既然不是见不得人的话,我为何不能在这?”
双脚交叠在一处,陆时玖唇角扯出嘲讽一笑。
“还是你自己心虚,不敢让我听见?”
沈荔眼底映着陆时玖讥诮神色,怒火在心口滚动:“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陆时玖不语,沉默以对。
沈荔气得七窍生烟,拂袖坐在一旁的梅花椅上。
不多时,林砚舟牵着魏安过来。
魏安梳着双螺髻,项上戴着金灿灿的璎珞。
遥遥瞧见沈荔,魏安眼睛亮起,登时松开林砚舟朝沈荔飞奔而去,一头扎在她怀里。
沈荔喜不自胜,托着魏安的脸细细端详。
兴许是照看尽心,魏安脸上只剩浅浅的一道疤痕。
沈荔喜极而泣:“瘦了点。”
林砚舟朝陆时玖拱手行礼,好似之前的龃龉全然消失。
又转而向沈荔道。
“约莫是这两日舟车劳顿,待回了通州就好了。”
如同一盆冷水从沈荔头上浇落,她神态怏怏,心神不宁应了一声:“但愿如此。”
她笑笑,事无巨细交待林砚舟在路上如何照看魏安。
“她爱吃甜的,只是安安如今还小,不可吃太多的甜食,仔细伤了牙齿。通州陈记铺子的粽子糖她很喜欢,一次最多只能给她一颗。”
沈荔絮絮叨叨,恨不得倒豆子一样倒得干净。
林砚舟没有打断。
沈荔说了半日,口干舌燥,端起侍女送来的白茶一饮而尽。
林砚舟垂眸,视线似有若无掠过沈荔,笑着揶揄。
“这般详尽,早知我该带纸笔过来才是。”
林砚舟单刀直入,“你这是……不打算回通州了?”
沈荔怔了一怔,偏首望向上首的陆时玖:“我……”
低低一笑,沈荔唇角挽起几分苦涩,口是心非道。
“我本来就不是通州人,早晚都会回京城的。”
林砚舟正色:“是你想回去的,还是……”
话中有话。
上首传来陆时玖轻轻的一记笑声,竹扇在掌心敲了一敲,陆时玖声音从容。
“林少爷这话是何意?”
林砚舟躬身:“草民不敢。”
话虽如此,可他脸上半点畏惧也没有。
“草民只是想着殿下在通州自在快活,想来是喜欢得紧,如今却突然不告而别,草民担心殿下是有难言之隐。”
林砚舟低垂眉眼。
“草民虽人微言轻,却也想尽一份心,好为殿下排忧解难。”
陆时玖缓声:“你有这份心是好事,只是当初林家既然知晓五公主的下落,又为何知情不报?”
眼见陆时玖想要翻旧账,沈荔当即扬声:“同他们没关系,他们当时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陆时玖不动如山。
“那林恒呢,他也不知道吗?当初若不是他私自将你带走,只怕你也不会流落在外那么久。这罪名,他可是躲不开的。”
林砚舟立刻跪地请罪。
魏安茫然站在一旁,莫名被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往沈荔怀里躲。
沈荔怨恨剜向陆时玖。
“那也是我的意思,陆大人若想要问罪,只管找我便是,不必牵扯旁人。是我拦着林恒,不让他告诉别人的。”
沈荔挺直腰杆,双唇抿紧。
“我的话,他不敢不听。”
陆时玖一张脸彻底冷了下去。
沈荔视若无睹,转而让侍女扶林砚舟起身。
“先前在林家,多亏有林夫人照看,下月是t?林夫人的生辰,我在胭脂记定做了一支簪子,到时劳你送过去,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林夫人至今都不知道沈荔的真实身份,沈荔莞尔,浅浅一笑。
“我的事不必告知林夫人,省得她为我牵肠挂肚,就说我上京寻故友去了,再不必牵挂。还有安安……”
沈荔自顾不暇,她如今性命都在陆时玖手上,自然也不敢留魏安在身边。
“我原想着亲自照顾她,可如今瞧着却是不能了。”
魏安的病非同小可,沈荔面露为难,不知小姑娘该何去何从。
她伸手刮了刮魏安的鼻子。
魏安恍若未觉,低头摆弄自己项上戴着的金项圈。
林砚舟似是看出沈荔的顾虑:“安安是我带回家的,我自然会照看好她。”
他一双狐狸眼笑得狡黠,“你也知道母亲总催促我成亲,若有安安在,她也不会日日盯着我一人。”
魏安对自己未知的命运全然不知,低声跟着嘟哝:“安安,安安。”
一刻钟转瞬即逝,沈荔唤侍女上前,送林砚舟和魏安出门。
所有一切都井然有序。
只是魏安在临出门时,忽的又跑回来,牢牢抱住沈荔。
她人小,勉强抱住沈荔双膝,怯生生道:“一起走、一起走。”
声音带上哭腔。
沈荔怔愣半晌,眼角泛红。
她抱起魏安,不由分说将她送到林砚舟手上。
魏安红了眼睛,挣扎着往沈荔那边探过身子。
沈荔揉揉她的脑袋:“等安安再长高一些,就能见到我了。”
魏安歪了歪脑袋,竟真的止住哭声:“高、长高高。”
沈荔笑得温和,朝魏安点点头。
“安安要听长辈的话,多吃饭多睡觉,也不能再拿脑袋撞墙,若是撞坏了,日后就长不高了。”
魏安似懂非懂。
沈荔朝林砚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开。
窗外日光满地,蝉声掠耳。
沈荔提裙奔到楼梯口,看着林砚舟抱着魏安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一只手从伸手挡住沈荔的眼睛。
陆时玖如同鬼魅,悄无声息行到沈荔身后,温热气息贴着沈荔耳畔而行。
“还没看够?”
沈荔愤愤甩开陆时玖,转身回房。
陆时玖慢条斯理缀在她身后:“你若是想将她带回京城,也不是不可以。”
京城有太医,对魏安而言自是利大于弊。
沈荔刹住脚步,戒备望向陆时玖:“带她回京城,然后呢?让你拿着她威胁我吗?”
她眼睛涨上一层水雾,捏紧的双拳微微颤动。
白芍和青禾的死如同利刃横亘在沈荔的心口,她一辈子也过不去这个坎。
午夜梦回,沈荔好像还能听见两人的惨叫。
沈荔一双泪眼迷蒙,轻声喃喃。
“好像跟在我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陆时玖拢眉。
沈荔摇摇头,自言自语:“也不是,是因为你。”
她扬起眼皮,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说起来,你才是罪魁祸首,我身上所有的祸事都是你带来的。”
陆时玖面如冰霜:“沈荔,如不是我,你早就死了,你以为没有我,你能有你今日的一切?”
“对啊,我早就该死了。”
沈荔满脸堆着笑意,“那又如何呢?至少我不用被你这个伪善之人蒙蔽了这么多年,不用替赵宝珠去蛮夷之地和亲,也不用日日活在你的恐吓之下,我身边的人……也不用离我而去。”
她抬脚,一步步逼近陆时玖。
“陆时玖,留在你身边,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每一夜,都比死了还要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她款步走到窗前,日光穿透指缝,落在沈荔眼角。
“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不肯放我离开,明明你心中的人并不是我。你既然喜欢她,为何又不去找她,偏偏来折磨我?”
沈荔眼中再次有了泪意。
陆时玖冷嗤:“放你离开,然后让你去找林砚舟吗?”
他掐着沈荔脖颈转向自己,“当着我的面就同林砚舟眉来眼去,沈荔,你当我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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