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说,这位沈姑娘的手段当真是不得了,不然陆大人也不会这般鬼迷心窍。能得陆大人如此青睐,想来定是天仙一样的人物。”
“若不是天仙一样的人,陆大人也不会对她念念不忘了。当初那场亲事轰轰烈烈,连着摆了三日的流水席,我如今都忘不了那日的盛况。”
“陆大人用情至深,实属罕见。谁能想到呢,那日的新娘子只是一个牌位,还真是红颜薄命,听说是从马车摔落,人当场没了。”
沈荔如坠冰窖,满腔的侥幸在此刻化为乌有。
一股冷意顺着脊背往上攀。
恰巧轮到自己看诊,郎中连着唤了沈荔好几声,沈荔仓促回神。
郎中皱眉:“难不成是病糊涂了?”
沈荔强行咽下胸腔翻涌的震惊,一五一十复述莲娘的病情。
郎中眉心皱得更深,又问了莲娘这两日的起居。
半晌,他斟酌着开口。
“病得这样厉害,还是得亲自把脉才能对症下药。”
莲娘如今连炕都下不了,更别提下山。
沈荔面露难色:“我家住得远,她如今又下不来床,我也实在没法子。”
她身上穿得并非绫罗绸缎,郎中见多了这种,他无奈叹气。
“先开点药回去试试看,若还是不行,你再过来。”
沈荔叠声道谢,拿着方子去抓药。
一颗心七上八下。
医馆众人的话题早不在陆时玖身上,唯有沈荔心虚垂眼,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陆时玖是疯了吗?
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怎会迎娶自己入门?
还是个牌位。
沈荔心中惶恐不安,多年未有的阴影又再次笼罩在心口。
她抱紧双臂,戒备左右张望,一颗心如掉在油锅中翻滚,诚惶诚恐。
……
陆府。
将至掌灯十分,府中上下灯火通明,奴仆婆子手持珐琅戳灯,垂手侍立在廊庑下。
陆老夫人穿金戴银,满头珠翠,一派的雍容华贵。
侍女手持美人锤,轻轻为陆老夫人敲腿。
陆老夫人歪靠在罗汉榻上,眉眼温和,笑着让侍女为陆时玖送上糖蒸酥酪。
“我记得你从小爱吃糖蒸酥酪,特意让他们去醉仙楼买回来。”
婆子笑着恭维:“老夫人为公子操碎心,府中上下有谁不知道?也就是这醉仙楼规矩多,得早早去排队才能买到。”
陆时玖一手支颐,对侍女递过来的糖蒸酥酪视若无睹。
陆老夫人不甘心:“怎么了,可是身子欠安,我记得你从前爱吃的。”
陆时玖眸色暗了一瞬:“很久之前就不喜欢了。”
陆老夫人一时语塞,可她在后宅浸染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轻声:“你喜欢什么,母亲让人去做。你如今不大回家,母亲也不知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话落,陆老夫人嗓音染上几分无助落寞。
陆时玖并不接话,眉眼淡漠:“母亲有话直说便是。”
陆老夫人一噎,睨了陆时玖一眼。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倒像是母亲一直在逼你一样。这么多年,你想做什么,母亲何曾拦过你?只除了三年前……”
陆时玖视线冷冷往上抬起。
陆老夫人目光闪躲:“那事母亲也是为了你好,再说,你如今一个人冷冷清清在梧桐苑,有何意思?万一哪日生病,身边也没个可心的人伺候。”
陆时玖漫不经心垂下眼皮,指骨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
陆老夫人趁机道:“芸儿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她做事向来周全,有她在身边照看你,我也好放心。”
她招手唤芸儿上前,笑得和蔼可亲,“等会你就随公子回梧桐苑。”
芸儿赧然垂首,怯怯应了声“好”。
她身上穿着簇新的锦裙,云堆翠髻,花容月貌。
陆老夫人身边的人,模样身段自然是出挑的。
陆时玖眼都不眨:“不必了。”
陆老夫人面不改色:“不过是屋里多了一个伺候的人,难不成你连这事都不肯答应母亲?”
陆时玖嗤笑一声。
当众被陆时玖拂了面子,陆老夫人眉心渐拢,嗓音沉了两分:“你这是做什么?母亲做这些,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你总不能抱着牌位过一辈子……”
茶盏在案几上磕出重重的一记响。
陆时玖面无表情:“宫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言毕,也不管陆老夫人说什么,陆时玖拂袖,扬长而去。
陆老夫人盯着他的背影,身子气得发抖。
“他这是什么意思,故意同我作对吗?前些年他非要抱着一块牌位成亲,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老夫人倒在婆子肩上,声泪俱下。
“为这事,京城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笑我,笑我陆家无后。”
婆子是陆老夫人的心腹,自然是向着陆老夫人,连声宽慰。
“老夫人莫急,公子也是一时想左了,待过些日子他转过弯来,自然就好了,哪有母子有隔夜仇的。”
陆老夫人泪眼模糊:“他哪里是想左了,分明是主意大得很。”
她咬牙切齿,对沈荔恨之入骨。
“也不知道那小蹄子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竟勾得他连亲生母亲也不要了。还好老天开眼,教那小蹄子死在火海中,不然他眼里更没有我。”
婆子赶忙为陆老夫人顺气:“那是个没福气的,老夫人同她置什么气,没的气坏身子。再说,一个死人而已,翻不出什么风浪,老夫人怕她做什么。”
陆老夫人愤愤:“我能不怕吗?我儿向来是最孝顺懂事的,三番两次顶撞我,都是为了那个女子。我看那就是个狐媚子,活着的时候不安分,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婆子又劝了陆老夫人许多,无非是劝她放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
陆老夫人扶着婆子的手站起身。
“这些话你拿去哄骗别人也就罢了,不必同我说。我就这一个儿子,哪能真撒开手不管。”
她转而望向下首哭成泪人的芸儿,恨铁不成钢。
婆子挡在芸儿跟前,替她说好话。
“想来是芸儿姑娘的性子不是公子喜欢的,老夫人再替公子掌掌眼就是了,不必为这事心烦。”
陆老夫人扶着眉心,心中忧愁未解。
“只怕我送去的,他都不喜欢。”
婆子在陆老夫人身边低语两句。
陆老夫人一顿:“这……怕是不行,以他的性子,过后定是要同我闹的。”
婆子笑眼弯弯:“我瞧公子是不开窍。待生米煮成熟饭,自然就好了。”
园中疏林如画,树影叠翠。
陆老夫人转动腕间的佛珠:“这事你亲自去办,千万瞒着人,不可让他听到半点风声。”
婆子笑着连声应下:“这是自然。”
暮色四合,日落西斜。
梧桐苑府门洞开,陆时玖走下马车,忽见李帆焦头烂额朝自己跑了过来,在陆时玖耳边低语两句。
“大人,殿下来了。”
陆时玖刹住脚步:“她何时来的?”
自从沈荔出事后,赵宝珠只来过京城一回。
那会皇帝重病,赵宝珠忙着入宫侍疾,无暇顾及别的。
皇帝病愈后,宫里有风言风语传出,说是在宫里见到五公主。
赵宝珠吓得大惊失色,马不停蹄回了江城。
后来陆时玖大婚,她也只让人送来一封书信。
陆时玖没想到,赵宝珠竟然还会上京。
他沉下脸,眉眼掠过几分不耐烦。
“她来做什么?”
余音未落,陆时玖忽然被满院子的符纸晃了满眼,他愣在原地。
一个道长身着道袍,手中握着桃木剑,在院中央跳来跳去。
廊下赵宝珠锦衣华服,遥遥瞧见陆时玖,笑着朝他跑了过来。
“你可算是回来了。”
她习以为常向陆时玖告状,指着李帆怒斥。
“我想去你的书房,可他不让。”
陆时玖脸色淡淡:“你去我的书房做什么?”
赵宝珠脱口而出:“自然是为你做法事啊。我知道沈荔的魂魄扰得你不得安宁,特地为你寻来道长。待道长将她的魂魄收走,陆哥哥也就不用受她的迫害了。”
陆时玖面色阴沉:“……收魂?”
赵宝珠顾着看院中的道长施展法术,不曾留意到陆时玖脸色的难看。
她兴致勃勃:“当然,若不是她的魂魄作祟,陆哥哥也不会同她的牌位成亲。”
赵宝珠小声嘀咕,为陆时玖抱不平。
“她还真是个不安分的,死了还缠着陆哥哥不放。就该让道长把她收走,让她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
话犹未了,赵宝珠余音哽在喉咙。
她难以置信望着眼前掐住自己喉咙的陆时玖,一张脸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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