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芍眉开眼笑:“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隐蔽,我带姑娘过去好不好?金锞子藏在那边,定是无人知晓的。”
魏安斟酌片刻,跟着白芍走了。
青禾在身后摇摇头,送上为沈荔沏上的热茶。
“当真是不如小时候好骗了,再过两年,只怕真的骗不了了。”
沈荔颔首:“从前在山上,她也是这般鬼灵精怪,我本来还怕她不适应山下的日子,倒不想她融入得这般快,竟比我还适应。”
她眼睛弯弯,染上几分无奈。
“你不知道,莲娘刚走那会,我还怕接受不了,好在安安懂事,没有大吵大闹。”
青禾跟着笑:“她如今比起从前,当真是变了不少,想来都是那位莲娘的功劳,我同白芍还想着,过两日去她墓前祭拜,也算谢她当年对姑娘的救命之恩。”
沈荔点点头:“莲娘为人善良,不然安安也不会乐意同她待在一处。”
心中烦闷,留在暖阁又怕被魏安看出端倪。
沈荔不许白芍和青禾跟着,只身往园子走去。
青松拂檐,云影横窗。
廊檐下悬着的铁马随风摇曳,荡起满园的月色。
参差竹影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沈荔漫无目的在园中闲逛,不知不觉走到虹桥上。
白玉虹桥星星点点缀着烛火,零星光影在水中曳动。
湖面上波光粼粼,水天一色。
沈荔驻足在虹桥上,盯着涟漪渐起的湖面看了许久。
与此同时。
陆时玖迈步踏入暖阁。
屋里空空如也,不见沈荔的身影。
陆时玖心中一沉,下意识往窗前望去。
窗前炕上的话本不见踪影,就连茶案上的八珍糕也不见。
一种莫名的恐慌漫上陆时玖心口,他唇角的笑意荡然无存。
“……沈荔呢?”
拢在袖中的指骨泛白,陆时玖一瞬不瞬盯着窗前某处。
可再怎么仔细看,他也找不到沈荔的影子。
好似他在山上见到沈荔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好似从始至终都是陆时玖的幻觉。
不安凝聚在陆时玖眉宇,他转首怒视青禾,“我问你,沈荔呢?”
青禾惴惴不安,脸上的紧张彻底激怒了陆时玖。
这三年来,陆时玖记不清自己在奴仆和婆子脸上见过多少这样的表情。
果然,果然又是他出现了幻觉。
沈荔从未回到梧桐苑,从未回到他身边。
陆时玖眉心紧皱:“茶案上的八珍糕呢,谁让你们私自换了?”
青禾战战兢兢,后背沁出道道冷汗。
茶案上的八珍糕是沈荔让换的,可担心陆时玖迁怒沈荔,青禾还是默默咽下到嘴的话,低声道。
“是、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让人换上。”
她捧着白玉盘子退下,路过陆时玖身边时,再次被喊住。
暖阁的陈设几乎刻入陆时玖脑海,他清楚记得沈荔留下的印记。
陆时玖脸色阴沉:“还有窗前的话本,谁许你们拿走的?”
青禾欲哭无泪:“话本、话本应当是在夫人枕边。”
陆时玖冷笑两声:“你在同我说笑,她怎么可能……”
瞥见枕边的话本,陆时玖一时失语。
青禾泫然欲泣,支支吾吾道:“昨夜夫人拿去看了,许是还没看完,就、就搁在枕边了。”
陆时玖眼底的戾气刹那消失殆尽,用力闭了闭眼。
青禾没听清,嗓音哽咽:“夫人刚说屋里闷,想出去走走……”
一阵风从青禾身边掠过,陆时玖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夜色低垂,空中遥遥传来鼓楼的钟声。
满园万籁俱寂,苍苔浓淡。
秋桂的残香裹挟在稀薄的夜色中,陆时玖衣袍带风,步履匆匆。
虹桥上挂着各色绫纸制成的灯笼,暗黄光影勾勒出沈荔窈窕纤瘦的身影。
她倚在白玉栏杆上,半边身子几乎探在外面,广袖沾染着深浅不一的湖水。
陆时玖瞳孔遽紧,疾步行到沈荔身旁,一把拽到身前,气息急促:“你在做什么?”
沈荔吓了一跳,一脸的莫名。
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指似是使出十足的力气,深入沈荔骨肉。
沈荔拢眉,不悦抱怨:“陆时玖,你捏疼我了。”
陆时玖直勾勾望着沈荔,手指往下滑落。
十指相扣。
陆时玖拽着沈荔下桥,黑眸一刻也不曾从沈荔脸上移开,他厉声呵斥。
“你刚刚在做什么?”
沈荔莫名其妙,伸出另一只手递到陆时玖面前。
“我的珊瑚手串掉在湖里了。”她低声埋怨,“我刚刚都看见了,要不是你突然过来,我这会子都找到了。”
陆时玖惊魂未定:“真的是手串丢了?”
沈荔不明所以:“那不然呢?”
她品出陆时玖话中有话,可琢磨片刻,还是猜不透陆时玖的心思。
沈荔上下打量陆时玖两眼,觉得他整日疑神疑鬼,可能病入膏肓了。
见沈荔不像是在说假话,陆时玖紧绷的身影渐松,嗓音轻和些许。
“一条手串而已,丢了便丢了。”
沈荔嘀咕:“我也只是随便看看,谁知道你突然跑过来兴师问罪做什么。”
察觉到掌心不同寻常的灼热,沈荔探手轻碰陆时玖的额头:“你发烧了?”
前夜冷雨中赶了半宿的路,后半夜又一直在淋雨。
昨日归家后,陆时玖忙着料理堆积的公务,无暇去请太医,今日又在御书房待了一整日。
沈荔蹙眉,转身让人去请张太医:“怪不得你今夜一直在说胡话,原来是病了。”
暖阁里外灯火通明,张太医细细为陆时玖诊完脉,退到书案后开始写药方。
方子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已经有奴仆疾步匆匆跑着赶去煎药。
张太医躬身:“只是风邪入体罢了,吃两剂药松散松散就好了,夫人大可放心。”
沈荔笑笑:“我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张太医一噎,侧眸看向陆时玖。
陆时玖倚在榻上,昏昏沉沉,脸上在烛光的映照中又苍白两分。t?
张太医自觉退下。
陆时玖勾着沈荔的手指,神色怏怏:“你去哪里?”
沈荔不留情面:“你在这里,我自然要去别处歇息的。”
陆时玖反手攥住沈荔:“就那么不想陪我?”
沈荔漫不经心低眸,唇角略带讥诮之色。
“有些话大家都心知肚明,陆大人就不必明知故问了。”
陆时玖弯唇,手却不曾松开半分。
他一手挡在自己眼睛上,刚刚张太医为自己施针的时候,陆时玖小憩过片刻。
他做了一场梦。
梦里沈荔也站在虹桥上,陆时玖看着梦中的沈荔毫不留情从虹桥上一跃而下,就像当初从高楼坠下那般决绝无情。
陆时玖拼劲全力想要阻拦,可梦里的他不管怎么努力,都碰不到沈荔半片衣角。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荔一点一点坠入湖中,乌黑长发在水中散漫。
那张素净小脸在水中沉沉浮浮,湖水漫过沈荔眉眼。
沈荔双手交叠在一处,睡得安详平和。
陆时玖惊出一身冷汗,从噩梦挣脱,入目是满室明黄的烛火。
沈荔不耐烦立在榻边。
那张脸鲜活,不似梦中死气沉沉,半点生机也没有。
陆时玖不由分说握着沈荔的手腕:“陪我躺会。”
他嗓音沙哑,可握着沈荔的手却强而有力。
沈荔试着挣了挣,眉心渐渐皱起,她脸色不虞。
陆时玖低低咳嗽两声,先一步示弱低头:“等我睡了,你再走也不迟。”
沈荔无奈,只能照做。
她原想等陆时玖睡下再走,不想自己竟比陆时玖先一步沉入梦乡。
月色缱绻,朦胧光辉洒落在月洞窗上。
陆时玖久久凝视着沈荔近在咫尺的睡颜。
这张脸,和梦中湖中的渐渐重合在一处。
唯一不同的是,眼前的沈荔尚有气息。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隔空描绘沈荔的轮廓。
这张脸,陆时玖早在梦中画过千百遍。
低迷的夜色蕴着陆时玖很轻很轻的一记叹息。
“我该拿你怎么办?”
陆时玖轻声喟叹,眉宇笼着不易抹去的郁色。
……
沈荔在梧桐苑的日子波澜不惊,一如从前她住在这里的日日夜夜。
梧桐苑的下人起初还好奇沈荔的“死而复生”,后来被管事敲打后,也不敢再四处打听。
陆时玖为魏安请了夫子,沈荔在屏风后旁听过两回。
她起初还担心魏安畏惧生人,可兴许是请来的夫子很是合魏安的心意,她难得老老实实在书房坐了一个时辰,不吵也不闹。
沈荔逐渐心安,之后魏安上课,沈荔也不再全程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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