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在沈荔后背拍了一拍,帮她顺气。
沈荔气恼推开陆时玖,可手刚抬到半空,先一步瞥见陆时玖肩膀上渗血的里衣。
攥成双拳的手指缓慢松开。
她终究还是比不上陆时玖狠心。
陆时玖抬手抹去沈荔眼角的泪珠,轻声。
“若是我没有受伤,你如今应当是在前往通州的路上了。”
陆时玖消息灵通,连林砚舟为沈荔安排的假身份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眼中浮现一点狠戾。
先前留着林家在京城,不过是想稳住沈荔,没想到林砚舟竟然还贼心不死,竟还敢怂恿沈荔离京。
沈荔后颈生凉,戒备望向陆时玖:“你想对林家做什么?”
陆时玖转向沈荔的目光骤然温和,他倚在青缎迎枕上,缓声。
“没什么。雪中送炭难得,他能在这会还想着护你离京,也不全然一无是处。”
难得在陆时玖口中听到一句人话,沈荔悄悄松口气。
窗下树影婆娑,照得屋子隐隐润润。
沈荔望着地上晃动的影子,轻声呢喃。
“即使你没有受伤,我也不会同他离开。”
陆时玖一僵:“你说什么?”
沈荔扭头望向窗外:“没听清就算了。”
陆时玖攥住沈荔手腕,眼中流露出几分笑意。
沈荔想甩开陆时玖,可又顾忌着他身上的伤口,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拿眼珠子狠狠瞪着陆时玖。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不相信沈荔会选自己,也不信沈荔会主动留在京城。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作势捏拳砸人:“你还笑得出来?”
陆时玖接住沈荔的拳头,喉咙溢出一声笑。
“不是不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
他总不信自t?己在沈荔心中的份量能重于旁人。
从前做过的混账事太多,久而久之,陆时玖竟也犯上了患得患失的毛病。
他脸色惨白如纸,连薄唇也失去血色。
沈荔望着身负重伤的陆时玖,纵有万般埋怨,也说不出口。
“我不是你,喜欢言而无信。”
沈荔低头盯着地上明黄的光影,声音极轻极轻。
“陆时玖,下回别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了。”
“也别再试探我,我不喜欢。”
……
寒冬腊月,冷风呼啸。
京城迎来第一场雪时,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皇帝在上朝时突发恶疾,如今瘫在龙床上,朝中的政务都落在年仅三岁的太子身上。
宫里彻查了三日三夜,最后在皇后宫里搜出写着皇帝生辰八字的巫蛊小人,另有蛊虫三只。
太后大怒,下令彻查皇后一党,又发现皇后族人攀污构陷陆时玖一事,且还安排刺客在狱中行刺。
顷刻间,朝中弹劾皇后一族的奏折多如空中雪。
树倒猢狲散,顷刻间,为陆时玖鸣冤的折子堆积如山。
太子年幼,朝中多是陆时玖的门生。
太后甚至亲自请陆时玖入宫,为他平冤,没想到竟会收到陆时玖解官归乡的折子。
太子年幼,如今朝中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太后哪里肯松口让陆时玖离开。
一番拉扯后,最后定下陆时玖为太子太傅,太子行冠礼前,朝中的事都由陆时玖全权处置。
雪地茫茫,天上如搓棉扯絮,纷纷扬扬。
沈荔立在廊庑下,抬头望着空中如盐的雪粒子。
青禾端着糕点凭栏而坐,一张小嘴牙尖嘴利,恨不得将外面那些夫人的嘴脸模仿得惟妙惟肖。
“先前我们大人落难,他们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巴不得离我们陆府远远的。如今竟还有脸腆过来,每日送来的帖子还都是不重样的。”
青禾振振有词,对这些趋炎附势的人嗤之以鼻。
“之前李大人上门求见,都被他们拒之门外,可见当真是鼠目寸光。”
沈荔摊开掌心,接住一片雪色。
“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那是少夫人好性子,我可不是。”
沈荔笑而不语,琥珀眼眸中映照着漫天的雪景。
皇帝病危,皇后落难……她可不信这里边没有陆时玖的手笔。
想来从始至终都是陆时玖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若非之前陆时玖含冤入狱,又差点命悬一线,只怕如今朝臣就该对着陆时玖喊“清君侧”了。
沈荔唇角勾起一点无奈:“他这人,当真是处心积虑。”
青禾狐疑抬头:“少夫人说什么?”
一语未落,忽见管事匆忙回话:“少夫人,有位姓林的夫人上门求见。”
沈荔错愕:“林夫人,她怎么来了?”
暖阁暖香扑鼻,地上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
中间供着一扇紫檀木镶嵌板画透雕花鸟纹屏风,正面炕上立着两个青缎迎枕,底下摆着两张黑漆嵌螺钿小几。
屋中处处点缀金玉,门上四扇八窗,往外看,园中雪景一览无余。
林家是富商,林夫人自由长于锦绣堆中,自然认得园中的红梅并非俗物,而是南方进贡的胭脂梅。
色如胭脂,远看如美人描腮,般般入画。
林夫人笑着揶揄:“往日我只在旁人口中听过胭脂梅,果真如传言一样好看。”
沈荔粲然一笑,又让白芍拣了林夫人素日爱吃的点心送来。
“还有这些是宫里送来的,林夫人尝尝,我吃着倒有几分像通州的梅糕。”
宫里的点心自然做得精致,如今天冷,做的样式全都是应景的。
小小的攒盒共有十六格,格中是用梅花粉捏造的糕点。
林夫人尝了一口,面露喜色:“果然像,只是宫里御膳房做的……到底精致些。”
她垂眼,眼中流露出几分怅然。
沈荔屏退左右,拉着林夫人的手,温声道:“夫人今日找我,可是有事?”
林夫人摇摇头:“只是想来同你说一声,过两日我们要回通州了。”
沈荔惊讶:“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回去了?”她着急,“可是在京城遇着事了?
林夫人笑得和蔼可亲:“哪有什么事?不过是有点想家了,京城虽好,可到底不是通州。思来想去,还是家里好。”
沈荔狐疑:“那也……不必这么着急。”
林夫人握着沈荔的手腕:“恒儿如今还在通州,若是走快点,兴许还能陪他过个年。这孩子从小就不在我身边,我如今盼着……也只是能多陪他。”
沈荔见林夫人去意已决,点头。
“何时启程,我送送你。”
林夫人摇摇头:“外面天寒地冻的,用不着如此。若说这京城我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也就只有你了。”
她抬眸张望四周,一颗心稍稍安定。
瞧这屋子的陈设,还有方才管事待自己的毕恭毕敬,林夫人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来之前我还心有余悸,如今亲眼见着你过得不错,倒也可以放心了。”
沈荔眉眼弯如月:“我有何好不放心,夫人真真是多虑了。”
林夫人笑睨沈荔一眼:“还不是担心你一人在京城孤苦伶仃的,若是受人欺负,连个给你撑腰的人也没有。”
旁人还有娘家帮衬,沈荔身后却空无一人。
林夫人语重心长:“别的不说,如今陆大人如日中天,朝中多少臣子想把自家女儿送入陆府。”
她压低声音,“光是我听到的,就有五六个了。她们身后都有家族撑腰,就你一人形单影只,我怎么不急?”
沈荔一手支颐,满腹困惑:“哪里有这么多。”
她小声嘟哝,“陆时玖哪里好,值得他们这样前仆后继。”
林夫人乜斜沈荔:“光是这一个‘陆’字就值得了,如今新帝年幼,朝中政事都由陆大人说了算,哪家不会眼红。”
她到底是过来人,看得自然透彻些。
“若是寻常官吏倒也罢了,偏偏是朝中第一人。如若往后他给你委屈受,又或是出尔反尔辜负了你……”
沈荔轻声:“他不会。”
林夫人愣住:“你就这么相信他?”
“倒也谈不上相信。”沈荔笑笑,抬眼望向黄花梨香案上置着的炉瓶三事。
她久违想起和陆时玖的初遇。
长街车马簇簇,人潮如织。
可偏偏是她撞上了陆时玖的马车。
少年一双眼眸深邃如明星,他朝自己伸出手,亲自教自己读书念字。
槛窗上映着一高一低的两抹影子,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四书五经,授她琴棋书画。
沈荔单手捂着心口,眉眼蕴着几分惘然。
“兴许是不甘心罢。”
不甘心自己以前的目光那样差劲,真的看错了人。
“我想……再赌一次。”
沈荔唇角往上勾了一勾,“都输了那么多回了,老天爷总不能这么狠心,又让我再输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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