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仿佛受惊一般,显出几分支支吾吾的模样。眼神闪躲着往客栈里瞥去:“这样的雨天,哪有人住店,没见过什么姑娘。”
江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伙计的反应,心里默默思索。
眼前这处客栈共有两层,在店外无法察觉里面的声响。店里其他的客人即便听见了什么,也会因不知晓歹人与女郎的关系,而选择袖手旁观。
所谓大隐隐于市,客栈开门做生意,难免遇到些行迹可疑之人。而装聋作哑,已是他们惯来的处事之道。
再联想到伙计颇为可疑的举止——
江淮心中有了眉目,对伙计说:“阁下既没有见过,大约是我找错了地方,先告辞了。”
眼下伙计已经生出警惕之心,他再找其他借口进入客栈,只会打草惊蛇,让女郎的处境更加危险。
不如先去另一侧碰碰运气。毕竟客栈看起来年久失修,从外面破坏一扇窗户潜入其中,不是毫无可能。
江淮正预备转身离去,却见伙计忽然向客栈里奔逃而去。
他是要去向店中的歹人报信!
这个念头一出,江淮再顾不得其他,几步冲上前捉住伙计的肩膀,厉声道:“我乃兴平侯府公子。官府的人已在路上,你此时掩盖,若出了人命,我必定告知官府,治你的同谋之罪!”
这话说出来颇为虚张声势,毕竟京城略有头脸的人都知道,兴平侯府气数将近了。
幸运的是,这伙计似乎并不了解勋贵间的形势,听得“侯府”二字便被唬了彻底,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方才,有两个蒙面人挟着个姑娘冲进店里......”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公子,不是我故意不说。瞧着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您一个人,也救不了啊。”
江淮拨开伙计,顺着伙计指的方向直直冲进店里。有女子挣扎的惊呼声从二楼房间里传来。他心里一紧,毫不犹豫便闯了进去。
破门的声响同时惊动了房间中的三个人。
眼前的情形令人目眦欲裂:少女被麻绳捆住手脚,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缩在床榻最角落,衣衫凌乱,神色惊惶,面上淌满泪水,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而两名蒙面人则围住少女,正欲欺身而上。
满身的血气与怒意轰然直冲头顶,江淮顾不得凶险,攥紧拳头,一拳向着最近的歹徒砸去!
似乎没料到有人突然闯入发难,歹徒竟在原地愣了一瞬。但拳风逼近的刹那,他依旧灵巧地一闪身,躲过了这拼尽全力的一击。
一拳挥空,两名歹徒也已经反应过来,二人眼神交汇后,迅速对江淮形成合围之势。下一刻,寒光骤现,一人掏出一柄雪亮的长刀,向江淮逼近过来。
刀锋快如残影,江淮仓促躲闪,却敌不过歹徒狠辣的力道。
长刀划破了他的衣袖,冰冷的刀刃割开皮肤,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来,淋淋漓漓落了满地。
江淮神情未变,脸色却已经惨白下去。他先前在雨中跑了许久,本就体力不支。如今一己之力面对两个歹徒,勉强支撑一番,已是强弩之末。
眼看蒙面人的刀又一次砍过来,江淮只能咬牙举起受伤的手臂又一次格挡。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有人大声喊着:“官府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江淮终于长舒一口气。而见形势不妙,歹人再不恋战,一人推开窗户预备跳出去,另一人则抓住沐清欢,打算挟持人质来应对官兵。
眼看沐清欢就要被掳走,江淮再一次硬撑着爬起来,冲了上去。
歹徒被他不顾性命的狠劲惊住,暗骂一声,咬牙扔下沐清欢逃之夭夭。几个起落间,身形很快消失在远处。
危机解除,江淮心中一宽,方才蓄起的力气骤然松懈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扑到沐清欢身边,小心解下捆缚的绳子。
下一瞬,他便被沐清欢拉住衣角,猛然抱了个满怀。
江淮的衣裳既有大雨中奔跑时摔倒沾上的泥泞,又有刚刚受伤流下的血迹。但沐清欢只死死攥紧,如同落水之人抓紧浮木。
沐清欢压抑地啜泣着,肩膀轻轻颤抖,喉中不时传来断续的抽噎声。
泪水迅速沾湿了江淮的外袍。温软的身躯贴在他的身上,令他背脊紧绷,无所适从。
半晌之后,江淮终于抬起不曾受伤的胳膊,拢住少女的背轻轻拍着:“姑娘莫怕,歹人已经走了。”
沐清欢又哭了半晌,情绪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她的衣衫已被撕扯得凌乱不堪,江淮只看一眼,便迅速偏过头,脱下自己的外袍递过去:“官差很快便会找过来,姑娘莫嫌弃,先披上吧。”
沐清欢抽抽噎噎地披上外衣,抬起朦胧的泪眼:“公子大恩,无以为报。”
她试着动了动腿脚,面上有几分难为情:“我中了迷药,实在走不动了,能劳烦公子背我出去吗?”
事急从权。江淮俯身,让沐清欢攀上他的后背。长长的发丝倾泻在江淮的脸上,吐出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带来几分难以忽略的痒。
嫣红的血沿路滴在地上,江淮的步伐却极稳当。明明灭灭的光线顺着缝隙打进来,这一方天地里四下无声,静得仿佛能听见谁的心跳跃出胸腔。
走出客栈,一队官差已集结在外头。见领头的是京兆尹本人,江淮微微一愣,上前见礼,“大人。”
京兆尹露出意外的神色。他的目光在江淮和沐清欢之间来回逡巡,见沐清欢身上披着江淮的外袍,更是大吃一惊。
直到接收到沐清欢的眼神,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江公子和这位...这位姑娘是怎么遇到一处的?”
江淮简要讲了事情经过。几番问询和勘察后,京兆尹道:“江公子受伤了,本官先遣人送您去医馆。案件若有进展,本官也会派人告知于您。”
江淮担忧地看了一眼沐清欢:“这位姑娘受了惊吓,还请大人问话时体谅些,别吓到她。”
京兆尹的嘴角抽了抽:“江公子放心便是。”
见沐清欢瑟缩地垂着头并未看他,江淮微微失落,三顾之后终于离去。
确认江淮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沐清欢抬起头,伪装出的惊惶瞬间消失不见。
她制止了京兆尹行礼的动作,冲客栈里头扬了扬脸:“人已经准备好了,大人拿去交差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设局
午后,皇帝召贵妃与谢淑妃去紫宸殿叙话。自先皇后过世,皇帝一直不曾立继后,只由几位高位嫔妃共同协理六宫。
谢淑妃是皇帝近年来的新宠,又因出身陈郡谢氏,入宫不过五载,便跃居淑妃之位。纵然膝下无子,锋芒却有直逼贵妃之势。
今岁粮食丰收,边关又打了胜仗,前朝后宫连日来都是一片喜气洋洋。两位嫔妃从中秋宫宴的安排说到一年一度的秋猎。虽偶有机锋,但气氛也算得上其乐融融。
打破这一氛围的,是殿外骤然传来的慌乱脚步声。皇帝不悦的目光扫过去,见沐清欢提着裙摆冲进殿里,斥道:“愈发没规矩了。”
虽是斥责,但皇帝的语气听不出恼怒之意。他推出手边的点心,招呼沐清欢坐到自己身边,却见沐清欢却猛然跪下,扬起淌满泪痕的脸:“父皇,求您为女儿做主啊!”
往日里满头珠光、艳丽夺目的永昭公主此刻一席素衣白裙,鬓发散乱,不施粉黛。
她的肩膀随着抽泣小幅度震颤,泪珠从苍白的脸上滚落,显得憔悴支离。露出的手腕隐有红痕,更是令人心惊不已。
谢淑妃心里暗暗纳罕,不论宫里宫外,无人不知永昭公主盛名。是何人如此大胆,能将公主逼迫至此?
赵贵妃显然也吃了一惊,转头看向皇帝。皇帝的脸色显而易见地阴沉下来,抚着玉扳指,眸光沉沉,却并未开口。
见此,贵妃问道:“永昭,究竟发生了何事?你慢慢说,陛下与本宫自然为你做主。”
赵贵妃掌管后宫诸事,又是后宫位份最高之人,沐清欢虽然骄纵,但因着昔日的几分情谊,素日里对她总是恭敬的。
然而此刻,听到贵妃的问话,沐清欢却轻轻瑟缩了一瞬,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原先侍奉的宫人们见情形不对,早已识趣地悄然退出殿外。殿内的气氛愈发凝滞起来,正殿中一时安静地针落可闻。
见此,皇帝唤上兰叶与桂华:“公主今日都见过什么人,与谁起过冲突?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如有隐瞒,唯你们是问。”
桂华兰叶连道不敢,随即不卑不亢回道:“回禀陛下,今日公主前往安国公府为国公府老夫人贺寿。席间公主出来透气,途径前院时,听见国公府三公子对公主有不敬之词,但顾念场合,公主并未发难,只遣人告知国公夫妇后便提前离席了。”
“不敬之词。”皇帝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尖锐,“说清楚,国公府三公子是如何不敬公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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