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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清欢的马车穿过延庆大街时,正遇上一队出殡的队伍。由于她并未乘着公主府标记的马车,随行的侍卫问,“可要属下去表明身份,让他们给公主让路?”
“不必,让他们先行便是。”
车夫驾着马车停在路旁。沐清欢掀开车帘,见出殡的棺椁看起来是上等柏木制成,非勋贵之家不可用。然而抬棺的队伍却不过八人,又显得冷冷清清。
她不觉疑惑,“今日出殡的是哪户人家?”
侍卫上前打听一番后,回禀道,“是安国公府的三公子,说是与国公府老夫人寿辰间隔太近,恐冲撞了长辈。又因为未婚无后,算是早夭,按规矩不得入祖坟。所以办得低调些,并未安排停灵吊唁。”
沐清欢十分惊讶,“安国公竟真舍得让爱子‘病逝’?”
她虽然又添了把火,却没有再过问国公府的后续情况。
皇帝的意思十分明确,他不打算在此时问罪整个国公府。毕竟安国公在皇帝争储时有从龙之功,如今单凭一个庶子的过错便迁怒老臣,恐会显得凉薄。
桂华说,“原先是不愿的,纵然国公夫人搬出娘家施压也无济于事。谁知赵贵妃派心腹宫女去了国公府后,国公爷便改了主意。只是......”
沐清欢听出了桂华的言外之意,“你是说国公府暗度陈仓?”
桂华犹疑道,“奴婢也没有切实的证据,但在国公府打探到的消息是,三公子的生母陈姨娘近来并没有再闹下去,反倒安分了下来。”
沐清欢嗤笑一声,“还能是为什么,人远远送出去,等来日四弟登基,随便安个旁支的身份接回来便是。”
“那么主可要派人盯着,待抓到人后再发难?”
“不必,此事到此为止。再闹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沐清欢无趣地摆摆手,“更何况,林郁这个纨绔,活着自然比死了更有价值。”
林郁那样的纨绔,在京城横行霸道惯了,一朝被扔到穷乡僻壤之地修身养性,便当真能安分下来,不再惹祸么?
而那位四弟,向来最重情义。如今被拘在宫里读书思过,正是苦闷的时候。想来过不了多久,便该忍不住与这位亲近的伴读通信了。
这么想着,沐清欢已然期待起来。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回去换身衣裳,也该进宫去给父皇请安了。”
沐清欢到紫宸殿外时,皇帝正在与朝臣议事。她便领着兰叶与桂华转道御花园。
刚转了不久,远远看见赵贵妃携着宫女迎面而来。沐清欢转头想走另一条路避开,赵贵妃却已先一步看见了她,唤道,“永昭!”
沐清欢无法,只得上前不情不愿地行礼。赵贵妃迎上来挽住沐清欢的手,热情地寒暄一番后,叹了口气,“如今,永昭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同本宫生分了吗?”
两人走到附近的凉亭坐下。沐清欢冷着脸,“我可不敢同贵妃娘娘亲近,哪日被娘娘卖了也不知情。”
赵贵妃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是我识人不清,你生气是应当的。”
“这几日,宁远也自责得很,说自己被小人蒙蔽,险些误了皇姐终身。”
沐清欢漫不经心,“是吗?我还以为,四弟会闹着要给伴读求情呢。”
赵贵妃一噎,很快笑道,“永昭就会说笑。”她挥手让宫女呈上来一个锦盒,“宁远待在宫里不愿出来,说他无颜见你,拜托本宫代他来向你赔罪。”
恐怕不是不愿出来,是赵贵妃怕他再惹出祸事,强行禁足了吧。
沐清欢心里暗笑。她打开锦盒,里面放着几张薄薄的纸。分别是东市街最繁华之处一排铺面的契书与几张大额银票,粗略一看便有数万两。
再算上对国公府的安抚,粗略盘算一番,贵妃这次也算大出血了。想到这,沐清欢面色缓和了许多,示意桂华接过,“娘娘言重了,我与宁远终究血脉相连,怎么会为了外人生分?”
赵贵妃舒了口气,面上的笑意真挚起来。她挥退侍奉的宫人,露出几分怅惘的神情,“这些日子,本宫总会想起几年前的旧事。那时候宁远还小,你也时常到本宫的翠微宫来。有时本宫恍惚间,真以为自己得了儿女双全的好福气。”
沐清欢浑身轻轻一颤,胸腔中戾气翻涌。她垂下眼,几乎要拼尽全力,才能扼制住心底的杀意。
是的,赵贵妃于她,曾有过雪中送炭的情谊。
东宫一夕覆灭时,宫中揣度圣意,皆以为沐清欢作为太子爱重的同母妹妹,必然躲不过牵连。尚宫局的供给怠慢了起来,往日里围着她示好的嫔妃与兄弟姐妹纷纷避如蛇蝎。身边的宫人们惶惶不可终日,有些已开始暗自寻找出路。
那时沐清欢因惊惧忧思一病不起,桂华苦苦哀求,却无太医肯前来诊治。是平日里无甚交情的赵氏顶着风险前来探望,替她呵斥了怠慢的宫人,又亲自带着病重的她踏入紫宸殿求见皇帝,唤回了皇帝对发妻的愧疚与一片爱女之心。
那之后,沐清欢渐渐成了皇帝最宠爱的永昭公主。但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她仍如惊弓之鸟一般,深陷在那场噩梦里。
那段时日,她信赖的除了母后与皇兄留下的旧人,便唯有赵氏而已。
可如果,这一切从开始便是一场骗局,一场试探她是否知晓真相、甚至靠接近她来抹去嫌疑的骗局......
她想起东宫旧臣抄录而来的完整证据,除去安国公的部分,另有赵氏翠微宫与安国公府的通信、翠微宫宫人与东宫宫女出自同乡的身份记录,翠微宫宫人病逝于巫蛊案半月后的存档、宫人家中突如其来的发迹......桩桩件件清晰齐全。
八年前,赵氏虽已圣宠优渥,但因出身不显尚居四品昭仪之位。素日行事低调、温婉谦和,极少与人结怨。
谁能想到那样早的时候,她尚未掌握执掌后宫的权柄,四皇子尚且没有开蒙,她便有胆量与朝臣合谋陷害储君呢?
“永昭?”赵贵妃的声音唤回了沐清欢的心神。她微微笑道,“听娘娘说起旧事,想起娘娘当年待我的情谊,时隔多年依然难言忘怀。”
赵贵妃叹道,“只是这几年来,你与本宫和宁远到底不如从前亲近了。”
“娘娘多虑了。只是宁远毕竟是皇子,如今年纪渐长,总该避嫌些。若过于亲近,恐怕引得其他皇兄皇弟不满。”
这话说得直白,赵贵妃面上微微尴尬,心里反倒安定下来。
她了解沐清欢性情,虽然骄纵张扬,却素来爱憎分明。如今出了这口气,又接下她的赔礼,此事便算是掀过了。
两人你来我往打着机锋,周全从凉亭外走来,冲二人行礼后,说,“公主,皇上与大臣议完事,听说公主进宫,让奴才来寻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绝境
沐清欢走进紫宸殿时,皇帝正靠在榻上闭目小憩。听到脚步声,皇帝睁开眼,指着身边的位置示意沐清欢坐下,“送去公主府的东西都看了吗?”
沐清欢笑道,“自然,父皇慷慨。只是下次别赏什么古籍字画,全换成金银才好。”
皇帝轻叱道,“你啊,真是不识货。那副吴道子的真迹,宁远可是眼馋了好久。”
沐清欢撇了撇嘴,“父皇这话,倒好像儿臣夺人所爱似的。”
皇帝朗声大笑,又说起,“昨日宁远也来找朕认错,态度倒是诚恳,不过朕并未理会,先冷着他几日。”
“只是......经此一事,倒叫朕想起,你明年也该满十七了。虽说宗室女子大多晚婚嫁,但驸马人选该早早留意起来。”
这话题转得刻意,沐清欢心中一紧,听皇帝继续说,“你母后早逝,此事本该交由贵妃去办。但出了先前这档事,朕想着,不如交给淑妃更稳妥。”
“淑妃年纪轻,又出身谢氏,该对京中才俊熟悉些。由她先整理出名册,你再慢慢挑起来。”
沐清欢脑海中飞速转动。
她并非没有考虑过婚事。恰恰相反,在此之前,她曾细细思索过,借联姻结盟来对抗贵妃与国公府。且成婚之后,许多事情可借着驸马家族的名义进行,更为便利。
本朝并不禁止驸马入朝为官。自沐清欢及笄起,便有诸多世妇递来过橄榄枝。只是她要做的事太过凶险。若驸马家族并不可靠,反倒增添了暴露的可能,所以思来想去之后,终究放弃了以姻亲争取盟友的念头。
但皇帝既然提起,选驸马之事便已成定局。好在形势尚不迫切,她可以先拖延时间,慢慢挑选。
想到这里,沐清欢心下稍定,“那便听凭父皇安排。”
又陪皇帝下了几盘棋,用过晚膳后,沐清欢方才离宫。甫一回公主府,她便吩咐兰叶与桂华,“将父皇前日赏的那幅吴道子真迹挑出来,再选几本古籍,明日一起送去贵妃宫里。”
“再去库房里将那副红宝石赤金头面找出来,另外添上一柄玉如意,送给谢淑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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