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悠悠地继续补上一刀:“公主出降从定亲到成婚,前前后后要筹备近两年。怎可能只把婚期仓促定在两月之后?”
自从知道江淮误会了什么,沐清欢便暗自感慨。
也唯有江淮这样一心埋于书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才会因一句断章取义的流言而被蒙在鼓里。
江淮怔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这些日夜折磨他的惶恐与焦灼,从头到尾都只是虚惊一场……
那么他冲动之下,都做了些什么蠢事啊?
而沐清欢昨夜分明有机会道出真相,却偏偏眼睁睁地任由他继续误会。
以至于他就这样又一次落入沐清欢的圈套,把自己的清白轻易交了出去……
看到江淮呆滞的神情,沐清欢终于忍不住肆意笑出了声。
眼看江淮的神色越来越黑,她才勉强收敛笑意,在江淮脸颊上亲了一口:“后悔了?可是昨夜你明明也很快活,不是吗?”
纵然四下无人,沐清欢这大胆直接的话依旧让江淮心头一颤。他慌乱地张望片刻,才勉强定下心来。
回过神后,江淮气恼地瞪了沐清欢一眼,想要反驳。
然而寝衣单薄,两人相贴的距离又实在太近,气息交缠,以至于他的身体先一步背叛了意志。
见状,沐清欢愈发笑得开怀,又一次凑近蹭了蹭江淮的唇瓣。
两人又厮磨了一会儿,才收拾齐整,走出门去。
马车早已候在小院外。想到刚才的嬉闹声或许已传出围墙,江淮不禁有些赧然。沐清欢却神色坦荡,毫无波澜。
马车缓缓启程。沐清欢靠在江淮胸前,忽而开口:“其实皎皎这个名字,是我母后亲自起的。过往,也唯有母后、皇兄与外祖一家会这么唤我。”
江淮环在沐清欢腰间的那只手微微一紧,心中一动。
所以,自己在沐清欢的心里,终究还是占据了些分量么?
沐清欢难得提及自己的旧事,江淮正欲凝神细听,然而她却忽然想起什么,转了话题:“对了,阿淮,改日带我去见见你的姨娘吧。”
听得这话,江淮原本正抚着沐清欢发顶的动作骤然顿住。
沐清欢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依旧软软靠在他的怀里:“让她一直在侯府里住着,到底不方便你们见面。不如我在外头置个宅子,让她搬出来住,如何?”
车厢中陷入短暂的静默。半晌之后,江淮吞吞吐吐道:“她……终究身份尴尬,你若是同她见面,传出去不利于你的名声。”
“阿淮,我只是想多了解你的亲人,”沐清欢微微一笑,“何况我若当真介意你姨娘的出身,又如何会同你在一起呢?”
“若真传扬出去也无妨。往后,旁人便再不敢以身世之名羞辱于你。”
她的语气温柔而笃定:“你放心,先前江莹曾开罪于我,我一直没有额外追究。如今提起这个要求,侯夫人必定一口应允。”
这般妥帖细致的安排,实在让江淮找不到理由拒绝——如果,柳姨娘当真与他母子情深的话。
江淮静静听着,心头却涌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对于江莹冒犯沐清欢的缘由,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江莹揭露的真相曾让他们爆发过剧烈的争吵,纵然之后江淮已放下心结,可两人却并未坦然将此事说开过。
如今沐清欢轻飘飘地旧事重提,丝毫不担心他再度为此伤怀。
转头,却主动照料江淮出身风尘、且并不亲近的姨娘。既不顾惜皇家颜面,也不在意流言蜚语。
江淮应当为沐清欢的体贴心生暖意。可他心中涌起的,却是一丝难言的恐惧。
这样的感受实在太过熟悉,让他轻而易举地联想起,过往沐清欢一次次如神女般降临,拯救他于窘境的时刻。
那些温情的瞬间曾支撑他度过无数个难捱的时刻。直到他知晓,那些巧合全都是沐清欢精心设计的陷阱。
车厢之中,两人依旧紧紧依偎,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可是江淮的心,却在这份温存中,缓缓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男主已出现ptsd症状
第45章 变故
两厢沉默间, 沐清欢坐直了身子,与江淮对视:“阿淮,就算你与柳姨娘素来疏远, 但她终究是你的亲生母亲。若是完全断了往来, 被人抓住把柄攻讦,会于你的官声有碍。”
“只当作一个不得不应酬的人便是了。我在宫中也有不少心生嫌隙、甚至怀有怨恨之人。许多场合下,也只得敷衍一二。”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 稍稍抚平了江淮心中的恐慌。可转瞬之间,另一重深埋心底的隐忧又悄然冒了出来。
若是让沐清欢知晓,他是个鸠占鹊巢的小人。无论是名字、身份, 还是读书科举的机会, 全都是他窃取而来的……
分明是温暖的仲春时节,江淮却克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沐清欢似乎对他的纠结一无所知, 只以一副依恋的神情, 再一次依偎过来。
陷入这片温热柔软的怀抱中,良久之后,江淮终于缓缓舒了口气。
罢了, 柳姨娘即便再怨恨他,也分得清利害轻重。不至于贸然在沐清欢面前揭露他的身世,做出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
回到公主府早已过了正午时分。两人刚用完午膳,兰叶便进来禀报,“公主, 谢公子到了。”
沐清欢颔首:“先带他去书房, 我稍后便到。”
沐清欢起身朝外走去, 兰叶稍稍落后半步,刚想跟上,一旁的江淮忽然开口:“姑娘说的谢公子, 可是谢六公子谢珏?”
兰叶有些意外,随即应道:“正是。”
望着沐清欢的背影,江淮沉默片刻,又问:“谢六公子常常来公主府拜访吗?”
“倒也算不得常常,大致每隔十余日会来一趟,”兰叶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回头补上一句,“公主同谢公子谈论的是公事。”
说罢,她便快步走出去,跟在了沐清欢后头。
走出内室,兰叶忍不住暗暗得意。方才那句话,可是成功替公主化解了一场风波。否则若是江公子再闹起别扭,还要劳烦公主费心安抚。
沐清欢踏入书房时,谢珏已等候在内。然而他并未端起茶盏,只正襟危坐,眉宇间显得有几分凝重。
沐清欢心中微沉。谢珏向来游刃有余,极少显露出这幅神情。
无需寒暄,谢珏径直开口:“陛下此番虽然仍未严惩贵妃,却在下令将其禁足之后,裁撤了一波贵妃身边的宫人。”
沐清欢闻言心中一动。若是能从这批宫人嘴里挖出贵妃的把柄,便是极好的突破口。
谢珏一眼看穿了沐清欢的心思,摇头道:“裁撤的宫人多在外殿当差,难以掌握什么秘辛。唯二在内殿侍奉的两个宫女,被带离贵妃宫中的第二日,便无故呕血不止。”
“因看起来像是疫病的症状。两人迅速被拉到疫坊隔离开来,不出半日便不治而死。”
对上沐清欢的视线,谢珏颔首肯定了她的猜测:“长姐找医女悄悄看过,两名宫人的症状不似疫病,倒更像是中毒。”
沐清欢微微叹息。片刻之后,又生出几分遗憾。
但以贵妃的手段,斩草除根,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要事,”谢珏的神情愈发严肃起来,迟疑片刻,才低声说,“圣上的龙体,只怕不太好了。”
这句话宛如惊雷劈下,沐清欢刹那间定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身形微微一晃,半晌之后,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不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谢珏下意识想要上前扶住她,却在半步之外停住了动作:“太医私下诊断,说陛下剩余的寿数,大约只剩下两三年了。”
“怎么会!”沐清欢只觉天旋地转。
她固然因先太子旧事一直对皇帝心怀怨恨,但是骤然得知皇帝命不久矣,还是忍不住心绪大乱。
“父皇刚过不惑之年,平日里体魄也一向强健。怎会突然衰败至此?”
谢珏沉沉叹了口气:“个中详情,我知晓得也不算太多。”
沐清欢默然许久,又问:“父皇知道吗?”
谢珏摇头:“陛下暂时还不知情。”
皇帝不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淑妃反而能率先知晓?
沐清欢蹙眉。有一丝念头飞快地在脑海中滑过,然而当她再细想时,却已然无法抓住。
或许,是谢家在太医院中早有潜藏的人手吧。若她再强行追问下去,倒也不太妥当。
缓过那一阵震惊与惶惑的情绪后,沐清欢的理智逐渐回笼:“所以,我们等不到阿佑成长起来了。”
主少国疑,往往引来社稷动荡。历朝的倾覆之祸。大多自幼主临朝而始。
即便阿佑天资聪颖,远非同龄人可比,但终究年纪尚小,难以令朝臣及宗室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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