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即刻清点召集所有府中侍卫!”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有仓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传来:“公主!大事不好!忠王联合禁军统领林延起事谋反,现下已控制宫禁!”
如同一道惊雷在耳畔轰然炸响。沐清欢身形一晃,无力地跌坐在榻上。
前日里贵妃的一切反常之处,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贵妃已然看清,即便她能对柳姨娘的指控一一反驳,保住尊位。但皇帝疑心既起,往后沐宁远便彻底失去了角逐储位的可能。
既然前路断绝,索性先示弱认罪。再趁旁人心神松懈之际,奋力一搏。
而今日恰逢大朝会,文武百官齐聚金銮殿。禁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控制皇帝与朝臣,一时间无人能够驰援。
这样紧急的时刻,却有一个无关的念头从沐清欢脑海中冒了出来。
若是九年前,她的皇兄也能有这样破釜沉舟的胆魄,那么……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思绪纷乱之时,又有人仓皇奔进来:“公主!有一队禁军已将公主府团团围住,一眼望去约有数百人!”
窗外的天光照亮院内诸人惨白的面色,一时间,无数道饱含期待的目光投在了沐清欢身上。
冷静,冷静,一定会有办法。
沐清欢脑海中飞速转动。京郊大营是敌是友,情况尚未可知。为今之计,还是先依靠信陵侯府在城郊的兵马。
根据先前同崔弋的约定,派往京城的北境军只认崔弋与沐清欢两人调遣。除此之外,二人各执半枚信物,互为凭据。
若真遇到两人都无法现身的危局,只要将信物合二为一,同样可以调动兵马。
只是……崔弋既为武将,又与她私交匪浅,此刻必然被严密监控,难以脱身。甚至于,连信物也无法递出。
沐清欢当机立断:“派十名精锐突围出去,持这半块信物,速去城郊联络北境驻军!”
“再择五人,随我从府中密道潜出,沿小路迂回往城郊而去。”
兰叶惊呼:“公主!万万不可!”
赵氏母子的重点暂时不在公主府身上,禁军现下虽然团团围住府门,却并未发动攻势。
此刻,躲在公主府中拖延时间,无疑是更为稳妥的选择。
可是,沐清欢无法接受把赌注与性命押在旁人身上的滋味。与其困守在府中坐以待毙,不如主动破局,觅得一线生机。
几人沿着密道一路潜行而出,又去出口不远处找到早已备好的马匹,往城郊奔去。
沐清欢伏在马背上,吃力地抓着缰绳。
中毒过后,她只调养了数日,身体状况难以支撑长途奔袭。骑在马上不过一刻钟,便已气息紊乱。
耳畔风声猎猎作响,沐清欢极力咬牙支撑,但速度还是越来越慢。
更糟糕的是,身后密密麻麻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被发现了!
沐清欢俯在马背上,把周身佩戴的金玉饰物尽数扯下,沿路抛洒出去。
果然有士兵勒马哄抢,打乱了队伍。但下一刻,洪亮的高呼声传来:“四殿下有令!活捉永昭公主者,赏万金!就地射杀者,赏五千金!”
重赏之下,追兵们再顾不得捡拾金玉之物,发狠朝沐清欢追来。
暗卫冲上前,拖慢了追兵的脚步。沐清欢拼命驭马奔逃,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然而,这里离城郊的北境军驻地仍然十分遥远。不等她赶到目的地,清晰的马蹄印记便会先一步暴露她的行踪。
电光火石之间,沐清欢迅速做出了决定。她咬咬牙翻身下马,狠狠挥鞭让马继续扬蹄狂奔。自己则踉跄着躲入一处灌木丛后面。
追兵果然沿着马蹄印记追击而去。沐清欢稍稍松了口气,想要撑着树干起身,一阵剧烈的晕眩骤然袭来,她再一次栽倒在地。
一丝寒意缓缓涌上心头。用不了多久,追兵就会发现不对。等他们折返搜寻的时候,她便再也无处可逃。
浓重的绝望几乎要将沐清欢吞噬。难道,她今日注定要殒命于此吗?
不!她还没有亲眼见证赵氏的结局,还没有等来皇兄沉冤昭雪。
她也还欠江淮一句迟来的道歉。
忽然间,前方转角处透出一线微光。原本看似无人的僻静宅院敞开一条缝隙,有人在门后低声呼喊:“公主殿下,快进来!”
沐清欢顿时振奋,拼尽全力向前挪动。见她步履虚浮,里头的中年男子从缝隙中四处张望一番后,咬牙冲了出来,扶起沐清欢迅速往屋子里跑去。
甫一进门,外头便再度响起了马蹄声。男子赶忙招呼妻儿上前,合力把沐清欢藏进了地窖里。
不知过了多久,追兵声终于渐渐远去。沐清欢略微恢复几分气力,缓缓走出地窖。
她摩挲着手上的暗器,不动声色:“你们如何认出我的身份?”
男子却领着妻儿一同跪了下来:“草民一家曾蒙受公主殿下大恩,没齿难忘。”
沐清欢怔然望向这几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你或许认错人了,我从未见过你们。”
“殿下身份尊贵,乐善好施,自然不记得草民。”
男子恳切道:“三个月前,草民的儿子身染重疾,需要名贵的药材续命。可家中实在清贫,只维持了几日的药费便难以为继。”
“草民本就有喘疾,做不了重活。走投无路之下,草民一时糊涂,动了歪念。想去街边寻一辆富贵人家的马车,讹诈些钱财救命。”
“草民从清晨等到日落,几次尝试都被人识破,挨了不少呵斥与拳脚。”
“到了黄昏,草民心中已不抱希望。却恰巧碰上了公主的车驾。”
男子又磕了一个头:“公主心善,非但没有怪罪,还赠了不少银两。之后,又派江公子登门问候。”
“江公子得知犬子病情,主动赠了许多药材,后来还多次上门悉心诊治,甚至连带着草民的喘疾都治好了大半!”
沐清欢已僵在原地:“……什么?”
“当时草民一家连连向江公子道谢。江公子却说,一切都是公主殿下的吩咐,他不过是奉命前来照看。”
男子还在拼命说着感激的话,沐清欢却已经无心再听。
记忆深处被模糊地掀开一角,零碎的画面缓缓浮现上来。
她根本没有这样心善。只是当日在宫中身心俱疲,转眼见到江淮如此纯良的一面,顿时生出几分爱怜之心,才顺了江淮的意愿没有对这人过多为难。
强压在沐清欢心底数日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潸然而下。
江淮随手挥洒的光芒,历经辗转,在她穷途末路之时,照耀到了她的身上。
铺天盖地的思念汹涌而来。这是沐清欢一生中最为狼狈的时刻,但她却从未如现在这般,迫切地思念着江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夜访
一刻钟后, 男子赶着一辆简陋的驴车,载着沐清欢悄然向城郊驶去。
沐清欢草草易容遮掩了相貌,一路东躲西藏, 终于在黄昏之前赶到了山林中。
在此领兵的是崔弋的副将。听沐清欢说明始末之后, 他不敢耽搁,当即点齐兵马,火速往宫城驰援。
紧绷了一整日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沐清欢微微闭眼, 正想稍作喘息,驻地外围忽然传来异动。
夕阳之下,一道人影踉跄着奔袭而来, 口中似乎呼喊着什么。
剩余的数十名北境军顿时拿起弓箭, 严阵以待。
那人不顾呼喝与警告,只跌跌撞撞地越走越近。看清样貌的一瞬间, 沐清欢惊道:“常大人!”
来人正是常远。他的背后插着一支断箭, 胸前已被血浸透,气息微弱,俨然已是强弩之末。
见到沐清欢, 常远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光彩。原本死死攥紧的掌心终于失去了力气,滚落出半块染血的玉珏。
留守驻地的军医几步上前,检查过常远的伤口与瞳孔后,冲沐清欢摇了摇头:“没救了。”
“怎么会……”沐清欢声音颤抖,慌乱地喊, “常大人, 你再撑一撑!公主府中有良医和数不清的良药, 一定能救你!”
可常远已经气若游丝,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眼底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目光却依旧固执地盯在滚落的玉珏上。
沐清欢会意, 赶忙拾起玉珏攥在手里,哽咽道:“常大人,你放心。北境军已经在往宫城的路上了!”
听到这话,常远唇边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猛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阖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空寂的山林中,晚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
沐清欢怔怔地跪在一旁,无法从这骤然而至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怎么会是常远呢?
沐清欢恍惚回想起对常远寥寥数面的印象。
在她的记忆里,常远似乎总是软弱的、温懦的,素来少言寡语,毫无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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