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翠微宫中,沐清欢听着宝珠声嘶力竭的呐喊,忽而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宝珠的那天。
那是一个深夜,周夫人忽然在永巷中病重。
周夫人是先太子妃的母亲,因巫蛊案同样末入永巷为奴。沐清欢不敢耽搁,漏夜带着医女悄悄赶去,等到确认周夫人稳住病情、预备离开的时候,忽而被一名女奴拦住了去路。
女奴面容看不出年岁,却有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她跪在沐清欢裙下,诉说她的冤屈与遭遇,苦苦哀求沐清欢替她主持公道。
但沐清欢只是摇头:“我帮不了你。”
看女奴的神情骤然黯淡下来,沐清欢又补充了一句:“你没有证据。”
即便有,皇帝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六品官的死,惩治他如今最为钟爱的宠妃。
剩下的这句话,沐清欢只掩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但女奴的眼神很快重新亮起:“没关系,只要么主能把我送到昭仪的宫里,我便有机会亲自向她报仇!”
然而,沐清欢依旧拒绝了她的请求。
于情,彼时赵昭仪对沐清欢有患难扶助的恩义;于利,沐清欢虽然同情女奴的遭遇,也不会为替她主持公道,去得罪一位育有皇子的宠妃。
沐清欢说:“忘掉这件事。我会设法把你带出永巷,好好活下去吧。”
“不!”女奴只死死拽住沐清欢的袖子,“若不能复仇,我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义?”
女奴顶替的罪眷,家中算不得什么大罪。沐清欢十分轻易地把她捞出了永巷,给她安排了一个花房的差事。
或许是对方眼中的执念太深,也或许是被她的经历触动情肠。沐清欢最终向花房的掌事宫女嘱咐,让珠儿自行选择差事。
她可以在花房中安静地侍弄花草,也可以揽过往各宫送去花草的活计,寻求她等待的机会。
一年、两年。大多数时日里,宝珠都静静待在花房中,只偶尔往各宫送去花草,从不主动招惹是非。
沐清欢以为宝珠已经放弃,便也不再关注她的消息。直到某日听见有人议论,一位花房的宫女培育出了让赵贵妃都忍不住赞叹的兰花品种,被贵妃指明调去了翠微宫。
翠微宫中,贵妃安静听宝珠说完泣血的过往。
跳动的烛火映在她的脸上,衬得贵妃的面容明暗不定。良久,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百密一疏啊。”
若无当年宝珠告知,沐清欢根本不可能联想到,贵妃并非赵氏亲女这等秘闻。也更不会顺着这条线索,一路查出她来自扬州天香阁。
见贵妃毫无悔意,宝珠面上怒意更甚,想继续再骂,被沐清欢阻住。
时辰不早,沐清欢担忧迟则生变,直接示意宝珠动手。
两名内监几步上前按住了贵妃,宝珠再不犹豫,端起酒壶欲灌下——
“等等,”贵妃开口,看向沐清欢,“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死在这里,公主殿下陪我说说话吧。”
沐清欢冷冷道:“我同贵妃娘娘没什么好说的。”
“听完了旁人的故事,公主不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看沐清欢神色显然不感兴趣。贵妃把玩着酒盏:“若公主肯听,我愿意即刻喝下,当作是畏罪自裁。”
“但若公主强行灌给我,让我留下什么挣扎的痕迹。恐怕……会被陛下怪罪呢。”
一片死寂中,沐清欢忽然回想起淑妃意味深长的反问来。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在宝珠不甘的眼神中,示意放开贵妃。
几名宫人退到了不远处。贵妃缓缓倒出一杯酒:“药效多久发作?”
“半个时辰。”
“足够了。”
说罢,贵妃再不犹豫,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沐清欢依约坐了下来,神色却依然警惕。
贵妃望着窗外的月色:“其实,若柳氏晚几年出现在京中,我是很乐意善待她的。”
“毕竟,知晓我过往的旧人都死了。有时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再如何风光,却也如同锦衣夜行,了无意趣。”
她看向沐清欢,露出一缕怅然:“公主,你是金枝玉叶,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然不会明白,对世间许多人来说,单单活着就已经十分艰难了。”
“我十六岁那年,便已是名满扬州的花魁,得无数人竞相追捧。鸨母有心待价而沽,便给了我挑选恩客的权利。”
她沉浸在回忆中:“那时候,许多风流才子争相为我题诗作赋,只求能得我回眸一顾。”
“直到一个寻常的午后,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踏入天香阁,点名要我去伺候。那人面目阴沉,神情中满是倨傲。”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物。大多仕途失意,分明看不起妓子,却还要在妓子身上发泄郁气。”
“我当即便回绝了他,却没有料到,他竟是来自京城的慎王殿下。”
慎王?
沐清欢回忆片刻,才想起这是皇帝的一位堂兄。因其早年在储君之争中支持过皇帝的兄长,一直不被皇帝所喜,早早被排除出核心的权力圈层,死得也悄无声息。
贵妃的语气陡然尖利:“被我拒绝之后,慎王恼羞成怒,当日夜里便潜入天香阁,划烂了我的脸!”
沐清欢心中微惊。贵妃停顿一瞬,平复自己的气息,继续说:
“我惹上这样的祸事,前一日还拿我当亲生女儿的鸨母瞬间翻脸,扣下了我多年积攒的家当,将我扫地出门。原本海誓山盟的恩客也在一日之间散了干净。”
“我去官府外跪求有人能替我做主。大雪漫天,我连着求了数日,有好心的小吏悄悄告诉我,慎王在京城中并不得圣心。若我是良家女子,会有许多官员愿意为我一纸奏疏上达天听,博一个不畏强权的美名。可偏偏我出身风尘,即便有人同情我的遭遇,也只会保持沉默。”
贵妃的语气急促:“早在许多年前,便常有人惋惜,以我的品貌才情,若出身良籍,便是皇妃也能当得。”
“如今他们又说,因我出身风尘,便连个讨回公道的资格都不配有。”
“我怎么肯甘心呢?!”
纵然相隔近二十年,贵妃提起这桩旧事,语气依然是如此绝望,声音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因我闹出的动静太大,慎王,或是他的手下,打算再给我一点教训。”
“我被扔在大雪中吹了一夜,天明时几乎已冻成了冰雕。我几乎以为我要死了……可在最走投无路的时候,薛澄救下了我。”
提到这位昔日的丈夫,贵妃的眼神中难得露出一丝温情:“他把我带回去悉心照料。因他是整个扬州城医术最好的郎中,即便知府家中也不时会请他看诊。因此他虽救下了我,一时间倒也无人上门寻衅。”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紧紧抓住薛澄这根救命稻草。好在,虽然我的脸毁了,但要引诱这样一个情场中初出茅庐的男子,仍旧易如反掌。”
“我几乎已经接受现实。一辈子怀着仇怨又能如何?京城是那样遥远的地方,而我只是一个毁容的妇人,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靠近高高在上的王爷。”
“我迫切地嫁给了薛澄,并劝慰自己已然十分幸运,能拥有一个不在意容貌、又忠贞无二的夫君。即便换作昔年最风光的时候,我也不会否认薛澄是难得的良人。”
“但我没想到,薛澄花了近三年时间,竟然治好了我的脸!”
她的神色因狂喜而显得微微扭曲:“时隔三年,慎王再没有来过扬州城。笼罩在我身上的阴云逐渐散尽。当我以完好无损的容貌再一次出现在人前时,又有许多男子开始明里暗里地向我示好。”
“起初,我十分坚定地拒绝了他们。毕竟那时,我已经生下了和薛澄的孩子。”
“但或许是在大雪中伤了身子,又或许是早年喝过太多避子药的缘故,我的怀相很不好,生产时更是格外艰难,花费数月才勉强恢复。”
“虽然我不需要做活,但当薛澄外出看诊时,襁褓中的幼儿便只能由我一人照料,实在心力交瘁。”
“我请求薛澄,不要再把收来的诊金尽数散给那些贫困的乞丐。而买来几个丫鬟,照顾我与孩子。”
“可薛澄却说,若今日他对旁人的处境视而不见,当初便不会选择救下我。”
“我无言以对。但心底的不甘却日复一日地疯长。在河边浣衣时,我看着自己粗糙而生出冻疮的双手,忍不住扪心自问,我真的要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和一个寻常的男子相伴,一日日消磨我的美貌?”
“也就是在那时,我遇见了昔日在天香阁中的姐妹。”
“她的容貌才情都远逊于我,却嫁给通判做了第六房姨娘,为中年无子的通判生下了一个儿子。”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一辆气派的马车上,身后有十余名仆婢随行。她在富贵中滋养出来的气色,让布衣荆钗的我自惭形秽。她的孩子被三名奶娘小心翼翼地抱着,寸步不离。襁褓中还悬着纯金打造的长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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