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扬州之后,沐清欢为避开应酬打扰,一直对外隐藏身份,只让人以为自己是京中小有靠山的富商。如今既要暗中查访盐税之事,自然更不能打草惊蛇。
思来想去,沐清欢放弃了让暗卫全员出动的想法,只派出桂华一人暗中寻访线索。
重金之下,桂华很快带回了更为详尽的资料,还另外寻到一位刚从淮扬府衙中辞任的师爷。
沐清欢先研究起淮扬知府的资料。淮扬知府既非江南人士,也不曾与江南大族联姻。但能稳坐这个位置多年,要说与当地大族之间毫无牵扯,显然难以让人信服。
沐清欢继续往下翻看,目光忽然在清河县知县那一页顿住。
半年前,上一任知县丁忧返乡,官职就此空缺。接任的知县仅有举人功名,会试未曾及第,竟直接补上了清河知县的实缺。
清河县虽然地界狭小,但紧邻扬州。境内遍布盐滩,聚集了大批灶户。因此知县一职,算得上是个油水丰厚的肥缺。
沐清欢细细思索。按本朝制度,举人会试落榜之后,可等待候补为县官的机会。但候补人数众多,许多举人苦等数年都未必能等到一个实缺。
而新上任的薛县令年纪尚轻,登记在册的出身背景与江南几大家族也并无关联。如此反常的履历背后,难不成还藏着什么隐情?
沐清欢说出疑惑后,师爷有意卖了个关子:“贵人您有所不知,这京城的局势一改,连带着底下也生出不少变数。”
“这位薛县令所属的薛家一脉,虽然是早几代之前就分出来的旁支,但往上追溯,与京中的永平侯薛家,终究有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缘。”
“先前永平侯沉冤昭雪,已奉旨回京。这薛县令一门,自然也跟着鸡犬升天了。”
沐清欢恍然,一时有些啼笑皆非。
她从未听说过薛家在淮扬还有一支远亲,不曾想,对方竟然靠着一点稀薄的宗族关系,在京城千里之外捞到了这等机缘。
师爷继续说:“真论起来,这位薛县令还算得上是永昭公主的远房表哥、太孙殿下的表叔父呢!”
沐清欢神情微微扭曲:“表哥?”
攀关系就算了,居然还攀到了她的头上!
此人凭借这层虚无缥缈的关系谋得了七品县令之职,往后说不准还要借着名头,在任上作威作福。
思及此,沐清欢心头一阵恶寒,再没有兴致细看,只把薛县令的卷宗远远扔开。
桂华寻来的资料极为详实。直至黄昏时分,沐清欢才终于把剩下的官员卷宗翻阅完毕。
她不得不承认,在一众盘根错节的地方官员之中,唯独这位新上任不久的清河县令,算得上是个可能的突破口。
沉吟片刻,沐清欢重新拿回那份卷宗,仔细翻看起来。
薛淮。
看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沐清欢心头倏然间被牵动了一瞬。
她下意识问:“你见过这位新上任的县令么?”
师爷嘿嘿一笑:“这您可是问对人了!”
“按惯例,淮扬下辖各县的县令每一季都要来淮扬府,向知府述职。可上一季薛县令刚刚上任,便称病不愿前来。知府大人非但没有追责,反倒亲自去了清河探望。”
“听随行的衙役回来感叹,说薛县令姿容俊美,堪比天上的神仙。可惜我无缘亲眼得见……”
“谁问你这个了?”沐清欢回过神,忍不住打断,“我是问他性情如何,处事如何!”
师爷讪讪道:“这……小的确实不知。”
沐清欢扶额,挥手让他出去领赏。
江南不比京城,沐清欢在这里没有可靠的眼线与消息来源。打探消息必须十分谨慎,唯恐问得太多,被人发觉异常。
几番思量过后,沐清欢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薛县令。
富商的身份在扬州城中不算什么,但放在小小的清河县还是太过惹眼。沐清欢只带了几人轻车简从,很快到清河县安顿下来。
这位县令实在有些神秘。沐清欢连续几日在往县衙的必定之路上等待,都没能等到对方踪迹。
无奈之下,她只得买通了县衙中的一名杂役。还未等她编出来意,对方已经了然:“姑娘放心,我不会对外声张。单这个月,你已是第七个来买薛大人行踪的人了。”
沐清欢神色一凛:“其他人打探他的行踪做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倾慕薛大人,想要寻机会接近他啊。”杂役说得理所当然,“怎么,姑娘难道不是吗?”
在杂役径直的注视下,沐清欢咬牙切齿地应了下来,“自然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男主出场~
第65章 重逢
有杂役引路, 沐清欢终于摸清了这位薛县令平日的行踪。
散衙已近半个时辰,薛淮才从府衙后门悄然走出。沐清欢不敢让马车靠得太近,只远远驱车尾随在后头。
薛淮的马车在街巷间七拐八绕, 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等再从车上下来时, 他已褪去官袍,而换成了一身朴素低调的布衣。
前路越走越偏,未经修缮的小道坑洼不平, 一路愈发颠簸。
杂役在马车外煞有其事地念叨:“清河县的女郎们本就热情大胆。薛大人容貌俊美,又体恤百姓,自然倍受女郎们欢迎。”
“以至于, 大人下值之后总会先去外头逛一圈。既能四处走访民情, 也能避开蹲守在家门前那些热情的姑娘。”
远处隐约可见成片低矮的草房,风中飘来一阵淡淡的咸涩土腥气。沐清欢没有再理会杂役的聒噪。看着薛淮一路行进的方向, 她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薛淮一路上走走停停, 步履随意,不时同沿路的百姓交谈几句,似乎只是公务之余一时兴起的漫步。
但沐清欢拿出随身带着的清河县舆图, 对照方位之后,发觉薛淮一路目标明确,径直往盐河东岸一片灶户聚居之处而去。
对方的行动算得上谨慎。可若事先已怀有揣测,很容易便能发现其中关窍。
再往前,房屋低矮稀疏, 已没什么能遮蔽行踪的地方, 继续跟下去极易暴露。
沐清欢当机立断:“今日先回去。”
之后数日, 沐清欢又接连派出暗卫,在薛淮下值的路上跟踪盯梢,终于确认了她的猜测。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 这位上任不久的清河县令,竟也在暗中调查盐税背后的隐情。
信息太少,沐清欢一时无法判断对方的目的。思索片刻后,她吩咐:“先想法子给他送一封信,约他见面详谈。”
*
结束了又一日的暗访之后,江淮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住处。
来到清河县已近半载。
半年前,他被灌下毒酒时,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再睁开眼,他已身在去往江南的船上。
枕边的包袱里放着全新的路引及身份文牒,还有一封太孙的手书。
信中说,太孙顾念他昔日的救命之恩,预先调换毒酒,瞒天过海,保住了他的性命。
再往下,太孙提出,江南盐税积弊深重。当年先太子的死,明面上虽是安国公策划主导,但暗地里也少不了江南士族的推波助澜。
江淮的新身份来自薛家在淮扬的一支偏远旁支。顶替的这名薛家子弟在一年前忽然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家中一心盼着他能回心转意,便没有大肆声张。
因此,这人的履历背景全都真实存在,完全经得起细查。
太孙希望,江淮能借着这个新身份,成为安插在淮扬的一枚钉子。
除此之外,信中没有给出其他信息。既没有指明应当如何行事,也没有提及当地有什么接应的人手。
只有一句,等需要的时候,自会有人前来相助。
初来乍到,江淮可谓是孤立无援。好在他少时在扬州生活,熟悉这里的风俗人情,才没有被人瞧出破绽。
但清河县中的盐区已被沈家垄断,县中各地遍布沈家耳目。想要暗中调查,实在举步维艰。
月上中天,江淮坐在案前,梳理起近来得到的线索。
他不过私下走访了几处,便已察觉出蹊跷。官府登记在册的灶户人数与实际煎盐劳作的户数相差悬殊。不少已经亡故、迁徙的灶户,名字仍旧挂在册上,照常摊派盐税。
转头对着朝廷,盐运使却又谎称今年淮扬运河泛滥,灶地被淹,导致盐产锐减。以此大幅压低呈报上去的盐税总额。
江淮深深叹了口气。
仅凭他一人之力,想避开沈家的耳目继续查探实在太难,也不知太孙提及的援手,究竟何时才能到来。
思绪纷乱之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淮起身推开房门。
环顾四周,门外空无一人,唯独门缝中夹着一张字条。
他俯身拾起字条展开,随即呼吸一滞。
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灶户”二字,下方还另外缀着一行小字:明日酉时三刻,德福楼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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