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白铁城。


    十年前，她曾来过这里，那时她刚成年，自幼过于满足的生活条件让她觉得很多事情没有意义。


    所以十八岁的她选择环球旅行。


    十年前的白铁城还不是这样，她仔细描绘城市，努力回忆起十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看到的光景。


    很可惜，如今破败太过，与记忆中白铁城的样子实在对不上号。


    “白乌医生！回神了！”


    身边人的呼声唤回白乌医生的思绪，她回过头，与一双黑色眼眸对视，略一颔首：


    “云雀护士。”


    云雀护士与她来自同一个国度，同样的黑发黑眼，共同的文化背景，因此理所当然地与她组成基本合作小队。


    她们是新鲜出炉的搭档。


    不出意外的话，她们会一直是搭档，直到有人脱离无国界医生的组织，亦或是……被战场上的流弹、空气中的流感、不知何时突然到访的天灾，带去生命。


    白乌医生觉得世界上大多事都没有意义，她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寻找意义，对于这位搭档，她给予尊重。


    嘴角勾起公式化的弧度，伸出一只手，白乌医生自认她的姿态已经足够谦逊。


    “你好。”


    “啪——”


    云雀护士也伸出手，没有握住她递过来的手掌，反而一巴掌给拍掉了。


    “不是真心的就别笑了！怪假的。”


    “……”


    白乌医生愣住了，随即认真地看向云雀护士，倒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她有点好奇云雀的眼睛里此刻会有什么，只可惜，对方只给她留了一个背影，还重重地撞了她一下，利落的话语传进耳朵：


    “收起你的小资做派，战场上可不会留给你尽情优雅的舞台，无数人等着我们呢！”


    白乌医生跟上云雀护士的步伐，抢先一步走进更加危险的区域。


    “云雀护士，也许你对我有误解。”


    搭档之间的第一次会面，并不愉快。】


    “咔——OK！休息一下吧！”


    沈黎习惯性跑到导演身边看拍摄效果，确定可以，才回到小婷身边。


    二黑不在这。


    黑色小狗那天露了一手，玛利亚姆惊为天狗。


    然后二黑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因这段时间玛利亚姆全程陪伴，二黑每天的乐趣就是拽着玛利亚姆到处找炸弹标记。


    不仅玛利亚姆惊为天狗，其他工作人员惊为天狗，当地居民也惊为天狗。


    二黑就是一只健壮肥硕的可爱小狗，它哪遭得住这么多人的喜欢啊？干得更来劲儿了，就连吃饭都没有扫雷热情。


    小道长向远处望去，看到小狗的脑袋又仰得高高的，确保二黑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才转回脑袋，目光重新落在剧本上。


    “老板，你和姜姐的合同到期了，刚刚姜姐新发了一份合同过来，说是三年限的，让你看一下，觉得没问题再签。”


    小婷拿着平板左右划拉，样子跟经纪人工作时很像。


    “老板，这几页是姜姐发来的合同。”


    “好的。”


    沈黎接过平板。


    沈黎写下电子签。


    沈黎递过平板。


    小婷：“……”


    就这么直接签了？？？


    合同都不看一眼，老板这样怎么行啊！


    “老板，你都没看过合同……”


    小道长翻一页剧本，抬头对小婷笑笑，“没事，姜姐不会坑我。”


    合作五年，一直在走上坡路，有些人只能共苦，不能同甘，生活差的时候互相支撑，好起来了反而变心。


    恰巧，沈黎和姜明丽都不是这种人。


    一个总在找天选艺人，决定只带一个艺人的姜明丽，本就是经纪人中少见的异类。


    而小道长，她在这场红尘局里，似乎也是突兀的。


    姜姐不会坑她。


    当然不会。


    姜明丽的新合同上，签约时限改为三年，分成变成二八分，她拿两成，沈黎拿八成，经纪人想的是——


    慈善太烧钱，让小道长多赚一点。


    艺人知道经纪人不会坑她，经纪人心里惦记着艺人的理想。


    姜姐不会像沈黎一样，几乎投入正常工作、生活外所有的钱做好事，她看到慈善项目，偶尔也会捐一笔钱，之后不会再管。


    但她愿意支持自家艺人。


    不是因为她也要做慈善，而是她希望沈黎能更好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剧本一页页翻过去。


    “白乌医生”的形象在沈黎的脑海中愈发清晰，这是一个自救的虚无主义者，最终温柔又偏执地拥抱了理想。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已经尝试过太多事情，家庭条件好，个人天赋高，从小到大，她没被什么事情难住，也没有对什么东西极度感兴趣。


    哪怕是看上去很难的事情，她只要用心做一段时间，很快就能掌握。


    于是白乌医生在很年轻的时候，就陷入了空虚。


    精神好像飘在宇宙，没有着陆点。


    仿佛就要这样摇摆着，飘渺着，没有尽头。


    白乌医生很聪明，她已经预见自己的结局，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某一天她可能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所以她加入无国界医生的组织，希望能够用宏大的意义唤醒自己。


    她在寻找意义。


    直到遇上了搭档——云雀护士。


    云雀护士是个务实的理想主义的，与白乌医生这样一只脚踏入虚无主义的自救者不同。


    她总是表现得很不尊重白乌医生那一套，偏偏这样的她，能给虚浮的人拉回现实。


    摄像机再次运行，大卫导演坐在监视器后，从小小的屏幕里，看到中东白铁城的炮火连天，几乎每个青年都出现在战场上。


    儿童和老人得不到保障。


    病患似乎在系统崩溃的这一天只能躺在床上等死，就连生产都找不到干净的地方。


    一群人冲进烟火中，那是醒目的蓝。


    “A！”


    第323章 白乌医生，你不尊重生命！


    【战争看不到尽头。


    只要没到停战这天，谁也不知道这场仗会打多久。


    破碎的城市不知道，新生的孤儿不知道，空中盘旋着时刻准备饱餐一顿的飞鸟同样不知道。


    只知道战场上的每个瞬间，都如同一生那般漫长。


    “轰——”


    大楼轰然倒塌，蜜白色石块在钢筋脆弱的支撑下摇摇欲坠，好似海面漂浮的密集浮冰，每一次欲落未落都在给人们逃生的机会。


    细密的尘灰漂浮在空中，远方是晃眼的火焰和刺耳的枪声。


    废墟中，一个小小的身影颤颤巍巍站起，幼儿连体衣上沾满灰尘，依稀能够分辨上面原本可爱的小狗图案。


    她单手抓着少了一条腿的小狗玩偶，茫然地站在战场中央。


    附近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只有灰色的天空，和落于裸露钢筋上的乌鸦。


    微卷的黑色头发团在一起，粘在脸侧，尚未知事的年纪，恐惧比所有值得记住的美好先一步刻印进她的灵魂。


    “嘎——嘎——”


    乌鸦拍打翅膀，对她大叫。


    稚子迷茫，什么都不懂。


    “轰——”


    破碎大楼彻底倒塌。


    她即将死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但亮眼的蓝色到来了。


    对方的怀抱不如母亲柔和温暖，甚至坚硬到硌得她生疼，可她此刻却没有恐惧，另一种感情替换了深入骨髓的惊恐。


    空洞的眼睛出现些微的光彩，戴着蓝色头盔的人在她身上检查着什么。


    “没问题，有点擦伤。”白乌医生快速确定女孩状态，她的身上也有灰尘，脸上一派冷静，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只是看向另一人时，其中多了点温度。


    “你的擦伤比她严重，刚才太冒险了，晚一点你会和她一起被大楼压在下面。”


    “我知道。”


    云雀护士低头处理着自己的擦伤，她明白方才的行动太过冒险了些，所以没有在这个时候和白乌医生呛声。


    但她偏偏在包扎好后抬头看了白乌医生一眼，见到的又是对方永远冷静，好似不会出现真情的脸。


    明明是个华国人，神情却像个精致利己的西方精英。


    “你究竟为什么来这里？”云雀护士听到自己强压着愤怒的声音。


    “我现在在做的事情应该是很有意义的。”医生边为伤患处理伤口边说。


    “所以，你其实并不理解战争，也不明白生命，你只是为了寻找生活的意义来到这里，对吗？”


    护士的声音忽然不愤怒了。


    医生疑惑地看向对方，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只是……我的确需要一个意义。”


    “那你不要来这里。”


    云雀认真地注视着白乌，“来到这里的人都明白生命的重量，因为懂得，所以哪怕死去也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