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乌医生发现，临时庇护医疗所里的病人有一个共同点。


    不管大人小孩，即便是刚下手术台不久，他们睡觉时也迟迟不入睡。


    睁开一只眼，警惕地偷偷看，时刻准备着逃亡。


    她想劝说他们好好休息一会，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这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轰！！！”


    剧烈的炮火声打断了她的未尽之语。


    恍若地动山摇，瓶瓶罐罐的药物洒了一地，耗费大力气运到战场上的医疗器械在顷刻间炸毁。


    临时庇护所消失了一半。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超高分贝带来耳鸣，白乌医生头晕目眩，她的身上压满了尘灰，亮眼的蓝色头盔蒙成灰色。


    用力甩了甩头，漆黑的瞳孔依旧迷蒙，却已然歪歪扭扭地站起身，下意识向距离最近的病人走去。


    这些是刚做完手术的病人，剧烈的爆炸引起的气浪掀倒了太多人，很可能造成严重的二次伤害。


    指尖落在病人的脖颈，毫无生息。


    莫大的无力感侵袭遍白乌医生全身，她依次走过，能用的抢救措施都用上，最终无力地跪坐在地。


    累得呼吸急促，却哭不出一滴泪。


    此刻的疲惫远远大过悲伤。


    这里住的本就是刚下手术台的病人，伤势严重的人才会在这。


    老人、青年、孩子、孕育新生命的准母亲、伤残的士兵……


    这间房并非炮火的首要打击目标，但这里的人都死了，这些人，才被她从生死线上拉回来不久。


    耳边依旧嗡鸣作响，天空中飞过丢下毁灭炸弹的飞机，倒映在白乌医生漆黑的眼。


    “嘎…嘎…嘎……”


    乌鸦飞过，唤醒她疲累的神经。


    白乌医生咬牙起身，跟随乌鸦跑去。


    她分不清哪个方向安全，只能寄希望于在战场上生活很好的乌鸦。


    也许乌鸦真的能辨明方向，她追着飞鸟，在战场上跑啊跑啊，背后炮灰连天，冲天火光追不到她的背影。


    无国界医生的据点和她们本人一样，都带有醒目的标识。


    大部分无国界医生，不会死于目的性极强的攻击，却可能死在流弹下。


    战场上，无国界医生愿意医治所有人，也很少有人愿意伤害无国界医生。


    但不是没有。


    这次的轰炸，就是一个例外。


    无国界医生，被无差别杀害了。】


    第328章 鸦，你也会为人着迷吗？


    【“嘎……嘎……”


    战场上乌鸦盘旋，它们在这里适应得很好，随处可见的食物，偶尔还有讨它们喜欢的亮晶晶小物件。


    白乌医生看得分明。


    乌黑色玄鸦从她头顶飞过，嘴里叼着一块块烂肉，这些乌鸦食物来自于哪里，不言而喻。


    有时还会叼着亮晶晶的金属弹壳，坏掉一半的纽扣，破碎的戒指……


    “你们很适应这里吗。”


    白乌医生对乌鸦伸出手，聪明的鸟儿看着她，没有落下，却也没有离开，而是对她叫了一声，扭头缓慢飞走。


    医生微愣了一瞬，而后迈步跟过去。


    一场爆炸，她与队伍走散失联，她的搭档——云雀护士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去哪，方向感不是很好的人一般习惯利用标志物记路，可这在战场上是致命的。


    城市在炮火下已经看不出原样，高楼大厦变成裸露的钢筋，热闹的市集成了碎石瓦块，学校、医院、商场……


    这些通通都变了模样。


    并且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白乌医生找不到路，只能跟着愿意被她跟随的，战场上的乌鸦。


    “噶……噶……”


    乌黑色的鸟儿在一处被炸毁的教堂前停下。


    它将口中的肉喂给掩藏在缝隙中的另一只乌鸦。


    不，是两只。


    一只是与这只乌鸦相似的成年鸦，翅膀受了伤，另一只明显是幼崽，并且不是中东战场上的常见乌鸦品种，胎毛还没褪尽，就已经长得老大，顽强地活着。


    引路乌鸦不会特意喂它，只有受伤鸦吃不下时，才会给小家伙一点肉沫。


    “你想让我救它，是吗？”


    白乌医生认真地问黑色鸟儿。


    乌鸦是聪明的动物，白乌医生是奇怪的人，她曾经认为一切都没有意义，现在又觉得世界上任何生物都有思想。


    她正视会飞的乌鸦，甚至对它说话，问它问题。


    “嘎……嘎……”


    乌鸦扇起翅膀，没有起飞，好像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是的。


    白乌医生轻轻抱起那只受伤的乌鸦，没有受到攻击。


    这只鸟儿的翅膀应当是被流弹伤到，有一处骨头折断了，皮肉伤已经结痂，万幸她临走前还带了一些常见的急救处理用药。


    骨节分明的手掌灵活无比，快速的处理好乌鸦的羽翼，“需要养一段时间，多吃些，慢慢养，也许就能飞了。”


    “嘎……”怀中的乌鸦用喙轻轻贴了贴白乌医生的手背。


    “暂时飞不了也不要紧，我会抱着你走。”医生眉眼柔和些许，指尖揉了揉乌黑鸟儿的头。


    “嘎嘎嘎……”


    另一只中东地区常见的小嘴乌鸦见状，蹦蹦跳跳，见到同伴得到医治，它无比雀跃。


    乌鸦真的很聪明，它们在战场上空盘旋时，无数次见到白乌医生奔走在布满血肉和乱石的地面，濒死的人类在她手中恢复生机。


    那时小嘴乌鸦就记住了她。


    寻找食物之余，它总飞在白乌医生身边，想要叫她跟它离开，帮忙医治受伤的同伴，终于，这一次白乌医生回应了它。


    这个人类是对鸦有益的。


    “嘎……”


    怀中鸟儿的脑袋贴了贴白乌医生的脸颊。


    医生失笑，嘴角勾起细微的弧度，视线落在角落里体型庞大的小家伙身上。


    这是一只渡鸦幼崽，在中东并不算常见。


    渡鸦体型大，中东地区的渡鸦大多以野生种群的形态生活，远离人烟，大多可以长到大半米长。


    可这只幼崽大得过分。


    目测它未褪尽的绒毛，以及大大的身子和巨型脚丫，未来极有可能长到一米以上，甚至一米三以上。


    这是寒冷地区渡鸦才会拥有的体型。


    小家伙出现在这里，极可能是当地有钱人买来当宠物的，只是战争来袭，人能不能活下去都不一定，更不要说管一只小小……大大的渡鸦幼崽了。


    “顽强的小家伙。”


    白乌医生蹲下身，将小家伙柔软的，热乎乎的身体捧进怀里，幼崽尚能存活，简直是奇迹。


    在这炮火纷飞，生命消却的战场上，可能白乌医生也怕孤单吧？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她与乌鸦们相依为命。


    第一个为她引路的小嘴乌鸦或许是族群里的大嘴巴，将“益虫人类”治疗好鸦的事迹大肆宣扬。


    来找白乌医生的乌鸦越来越多。


    乌鸦聪明，灵活，但也难免“鸦有失翼”，偶尔也会被流弹伤到，受些皮外伤。


    这时候白乌医生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鸦鸦们得到医治，与“益虫人类”愈发亲近，医生的代号没有白取，她的身边拥有了一群乌鸦朋友。


    它们展开双翼，飞到天空觅食，有时带来食物，有时带来亮晶晶的东西，还有时……带来信息。


    白乌医生在与乌鸦们的相处中，渐渐地明白了它们的意思。


    并非是掌握一门“外语”，如果要医生说，这更像是一种直觉。


    在战场上游荡的第不知道多少天，小家伙的胎毛几乎褪尽，一直在白乌医生怀里待着，沉甸甸的。


    小嘴乌鸦如以往一样，回来给白乌医生带了礼物。


    这次，是一块醒目的蓝色布条。


    来自于另一名无国界医生。


    蕴含无尽信息与希望的礼物，白乌医生纯黑色的双眼亮起星光。


    “请带我去往这里。”


    “嘎嘎……”


    “扑棱棱——”


    乌鸦扑打羽翼，医生在地面追逐。


    她走了很远。


    最终停留在一个倒塌了一半的商店，透过破碎墙壁的缝隙，几双懵懂惊惧的眼睛悄悄打量她。


    白乌医生此刻却只能看到一个人，移不开视线。


    “云雀护士……”】


    “咔！非常好，今日完美收工！”


    大卫导演的声音传来，戏中人纷纷出来，小道长某种属于白乌医生的情绪退却，渐渐出戏。


    每一次听到导演喊“咔”，都给沈黎一种别样的感觉，好像这是离开另一个世界的讯号。


    同理，“A”也有这样的作用，它代表着进入其他世界的开始。


    “汪呜呜~”


    二黑扭着肥硕的大腚缓步走上前，得到小道长的摸摸。


    即便如此，沈黎还是没有放下怀里的小渡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