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导演在拍纪录片时会流露出一点自己的个性，比如，她只会给自己喜爱的个体取名字。


    艾娃能够给前任雄狮取名“奥马利查”，足以证明她的喜爱。


    可是人类的喜爱，并不能对奥马利查如今的处境有多少好的作用，在艾娃面对镜头说完这句话的第三天晚上——


    奥马利查死于鬣狗群的围攻之下。


    人用纪录片纪录下这一切，黑人导演的声音从画外响起，她总是以第三视角的角度，聊天似的对小道长说动物们的过去，就比如，她说：


    “黎，你知道吗？


    狮子和鬣狗是世仇，我们如今拍摄狮子，出现的鬣狗就很像反派，但若我们反过来拍摄鬣狗，那我们看到的，就是一个王的成功复仇。”


    第459章 飓风，冰雹


    在东非草原的工作中，沈黎大多数时候是倾听的那个人。


    就像她拍摄《众生》时，由于从头至尾只有她一个人，为了防止干巴，不得不话多一些。


    但事实上她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而在东非工作中，有艾娃讲解，她的话自然就会更少一些。


    从来到这边开始，小道长说过最多的，其实是在镜头外，对动物尸身的诵经，令其灵魂平和。


    她不厌其烦，一遍遍重复着。


    黑人导演也从不感觉麻烦，一遍遍在讲述镜头里动物的故事。


    “那是巴巴金达，鬣狗群的王，年轻的领袖。”


    镜头对准一只体型巨大的斑鬣狗。


    它的嘴被鲜血染红，金棕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死去的雄狮，尖利的犬齿撕开猎物的肚子，它的每一次咀嚼，都伴随着艾娃口中“巴巴金达”的故事。


    鬣狗家族拥有严格的等级制度，王生来就是王，王的女儿拥有继承权，巴巴金达便是这样一位“生来的王”。


    它是鬣狗王的第一个女儿，同样也是最后一个。


    巴巴金达的故事从幼年时期的某一天开始变得清晰。


    那是平常的一天，它在洞穴旁玩耍，母亲在傍晚出去捕猎，直到深夜也没有回来，远处的怒吼透过丛林，传递进它幼小的耳朵。


    巴巴金达下意识钻回洞穴，躲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忍住探出脑袋，立起耳朵，将风带来的声音仔细记在心里。


    第二天，它找到了一片残骸，熟悉的斑纹，未被啃食干净的头骨，还有那没有丝毫残留的，母亲的温度。


    它用鼻子反复嗅闻，将这个气味，这个场景，深深刻印在基因里。


    在姨母的帮助下，巴巴金达学习狩猎技巧，把那些被人类称之为“卑鄙”的生存手段熟悉到成为肌肉记忆。


    自它成年成为王之后，带着族群一次又一次在狮子领地的边缘打转，鼻子每一次耸动，都能读取风的信息——


    杀死母亲的凶手就在那里。


    直到那只拥有棕黑色鬃毛的雄狮受伤落单，被驱逐出狮子领地，它带着其它鬣狗冲了上去。


    一次次佯攻，一次次绕后，一次次撕咬，看雄狮再无力气，内脏流了满地，它第一个上前撕开了它的血肉。


    巴巴金达仿佛又回到了找到母亲残骸的那一天，只是这一次，它再也不是什么也做不到的幼崽。


    它将仇恨刻入基因，等待庞大狮子老去的那一天。


    “巴巴金达——无畏的领袖。”


    艾娃按下快门，将画面定格在血色的鬣狗群。


    “黎，有时我真想感叹自然的伟大与无情。”


    “祂最是公平。”小道长望着饱餐一顿的鬣狗群，手下抚摸大狗略显粗糙的皮毛。


    黑人导演转头看向沈黎，“我以为你会不忍，甚至会出手干涉，就像《众生》中对那些动物一样。”


    “那不一样。”


    听到小道长毫不犹豫的回答，艾娃仔细盯着对方的漆黑的眼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好的感觉。


    沈黎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她总是用平等的眼光去看待所有存在，从不吝啬伸出援助之手。


    所以即便小道长长相气质总给人一种冷淡的感觉，在黑人导演的心里，沈黎也一直是一个温柔的形象。


    只是现在，她看这一刻的沈黎，总觉得对方拥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距离感。


    面前的人，依旧会为逝去的生命动容，却不会在这样的时刻出手干涉，这明明是个有情人，怎么又会在某个瞬间显得这么的……无情？


    “啪嗒……”


    一滴冰凉的液体打断艾娃的思绪，她下意识一抹脑门。


    “下雨了……？”


    小道长瞧见这滴雨，仰头望天，前一秒还万里无云，这一瞬间却乌云密布，漆黑的云彩在天空聚拢、蠕动。


    沈黎眉头紧锁，指尖飞速轻点，一把拉起艾娃扛着设备就往回跑：


    “一会儿要有飓风冰雹艾娃我们先回营地！”


    “什么……天气怎么变化的这么突然……慢一点，等等……”


    黑人导演接下来的话都淹没在“噼里啪啦”的撞击声中。


    鸡蛋大的冰雹从天空落下，砸在地上顿时冒出一个小坑，极端干旱后，草原没有等到一场甘霖，到来的，反而是更加严峻的毁灭。


    小道长手指掐出残影也算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下冰雹，不同于拍摄《都市女性》时的那场大雨，那时她提前半个小时察觉到天气，如今却是她前脚察觉要有飓风冰雹，后脚鸡蛋大的冰块就砸她脑袋上了。


    怎么会这么奇怪？！


    难道她测算天气的天赋超级无敌拉到爆，正常来讲，就算她算命堪舆的学问还没学全，也不该差这么多啊。


    “啪啪咚咚！！”


    冰雹飞速砸下来，小道长干脆抱起艾娃和设备，背着二黑，再把小渡揣放在怀里，迈开大步一路狂奔。


    护体真气流转，能给人砸满脑袋大包的冰雹碰到沈黎通通变成碎末。


    草原上，其他动物疯狂逃窜，飓风不知从何处刮来，裹挟着冰雹，卷到哪里，哪里就变得破破烂烂。


    艾娃大喊着：


    “黎，不对劲，这不对劲！”


    第460章 救人


    艾娃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小道长脚步飞快，连人带狗还有渡鸦和设备，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快速向营地赶去。


    不对劲吗？


    是真不对劲。


    这简直太不对劲了！


    东非草原几年才下一次冰雹，今年雨季极端干旱后接连突降大冰雹，稀奇事都赶在一起了。


    冰不会化似的，带来无情的灾难。


    噼里啪啦——


    砰砰——


    沈黎耳朵微动，捕捉到夹杂在风声雨声冰雹声里的异样声音。


    直到她们距离营地越来越近，一辆陌生的车出现在眼前，她背上的黑人导演惊异出声：


    “朱利安·弗罗斯特来了？！”


    “这是谁？”


    小道长不认识艾娃口中的朱利安·佛罗斯特，不过黑人导演显然很尊敬这个人，即便那人不在眼前，说起他时，艾娃的语气都十分注意。


    “朱利安·弗罗斯特——是个企业家，也是个慈善家，可以说是我的老板，也算是贵人，这片野生动物保护区日常维护资金有一部分来自于他，每年除了投资我的纪录片，还会找时间过来参与到野生动物救助实践当中……没想到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了。”


    沈黎闻言点点头，想来之前听到类似开枪的声音就是来自于这位慈善家，也许是在救助动物，对动物打麻药枪？


    思绪一闪而过，她远远瞧见车里没有人，便先和艾娃进入营地。


    “万幸，设备没有损坏里面的东西还在！”黑人导演第一时间检查起设备，她敬佩朱利安·弗罗斯特，但面对宝贵的素材，老板也要靠边站。


    “那就好……”


    小道长轻声回应，注意力却不在艾娃这边，她站在帐篷边缘，望向外面，不时有大块冰雹砸到地上又崩起，滚到她脚下。


    “嗷呜……”


    二黑嗓子里发出细微的呜咽，眼睛紧盯滚动的冰块，“扑通”一下趴下来。


    下一秒，带有一层透明茧子的大手按压在黑狗的头顶，无声的叹息响起，让人看清小狗的伤心。


    灾难突如其来，这一场冰雹过后，草原上又会多出许多尸体。


    黑狗和渡鸦皱着眉，看向天空，仿佛能听到生物死前的悲嚎。


    渐渐的，天空中冰雹消失了，变成了倾盆大雨。


    接连两天两夜，雨没有停。


    干枯的草地没有在冰雹雨暴雨中焕发生机，反而成为了一滩巨大的烂泥场，河水水位疯长，溢出，蔓延……


    淹没了四周。


    营地目前很安全，只是距离不远的车子一直没有见它的主人归来。


    也许朱利安·弗罗斯特只是离开草原回去工作了？


    黑人导演的眉心又多了几道褶皱。


    她曾经在河流两岸安装了摄影仪，瞧现在的雨势，估计已经被水泡上了，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拿回里面的储存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