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宋星和周妍举办婚礼,宋蓉本该坐在至亲一桌,但那张桌上有宋云生,她坐去姚友梅的表亲那边。
姚友梅的舅舅于1959年赴新疆博乐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当时姚友梅还在母亲肚子里。舅舅在新疆和队里的同乡女人结婚,他们回到齐州时,儿女成行。
姚友梅年近三十岁才认识舅舅,来往不算热络,逢年过节才和表妹表弟们走动。宋蓉对这些长辈及他们的后代都很陌生,她没坐主桌,被周妍父母问起,姚友梅遮掩过去:“我大表妹是化学老师,教了宋蓉三年,宋蓉对她感情很深,过去坐一下,结果一聊就聊上了。”
姚友梅的大表妹确实是化学老师,在齐州市教过初中,但宋蓉是在团山县读的中学,两人没有交集,不过周妍父母显然不会多问。姚友梅当时满心都在儿子的婚礼上,女儿不肯和宋云生坐一桌,被她认为是气性大。
为什么不多想想,明明有那么多时间、有那么多场合看出宋蓉对宋云生强烈的厌恶,为什么不肯多想想,为什么不问一问?泪水从姚友梅指缝渗出来。
微信语音电话响起,姚友梅看都不看,宋山青说:“是小丽。”
这通电话必然是宋海川让女儿宋丽打的,姚友梅重重地按下拒绝键。宋丽的父母和哥哥宋天朗同住,她和两个孩子平时在那边混吃混喝,从不掏钱,她嫂子对她颇有怨言。
节假日,宋丽送来礼品,有时会留下吃饭。她自认为是姚友梅的贴心人,仗着和堂妹宋蓉是同辈,好沟通,动辄劝宋蓉要多为父母着想,早日有个好归宿,生个孩子,过上正常女人的日子,让父母享受天伦之乐云云,宋蓉总是要笑不笑地看看她,淡淡地吃饭。
宋星有时也是这样,不给人好脸,姚友梅批评他,他说懒得跟蠢货多费口舌,当然只有这副嘴脸,不然一巴掌拍飞吗?
宋丽并不能发现自己被当成蠢货,仍然大劝特劝,宋蓉终于恼了,笑眯眯地说:“你还是操心怎么养活两个孩子吧,我丰衣足食,不劳你操心。”
宋丽一脸受伤:“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你也只有我一个姐姐,我把你当亲妹妹才操心你。”
宋蓉笑意一收,陡然发难:“我是你的亲妹妹,就活该被你评价不正常吗?你往大街上走一圈,敢对哪个陌生人说她不正常?别人只会觉得你指着鼻子骂她,不打你算好的。我没骂你,是我修养好,你心里要有点数。宋丽,我以前给你留点脸,才放你一马,现在我彻底烦了,你这些蠢话,以后别让我听到,你敢再说,我就动手。”
宋山青呵斥宋蓉没礼貌,宋蓉碗筷一推,出门而去。宋丽对姚友梅哭,她是真心为宋蓉打算,真心盼望二老顺心,才讲些不会对外人说的体己话,没想到宋蓉反应那么大,说话那么偏激,让她下不了台。
宋丽走后,宋蓉回家,宋山青要给她热饭,她刚才没吃几口,宋蓉说气饱了,宋山青责备她把宋丽的好心当驴肝肺,外人过成什么样,不关宋丽的事,宋丽把宋蓉当一家人,才好言相劝,宋蓉不该乱发脾气。
宋蓉情绪激动:“她是好心,我就得包容她的蠢,领她的情吗?面斥不雅,我瞧不上她的生活,我一次也没有当她的面说,她瞧不上我,她对我反复说,但她和你们都觉得我脾气大。我觉得我性格好得很,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君子如玉。老宋,下次你侄女再乱说话,我打她嘴巴。”
宋蓉说翻脸是真的会翻脸,是踹门踢脸那种,她有次干过这事,把宋山青和姚友梅都惊得够呛。
姚友梅说:“小丽没有瞧不上你,她对你没有坏心,只希望你过得好。”
宋蓉说:“什么叫好,我说了算。她找个在工厂打螺丝的烟鬼,一年到头才见一面,一个月两千块生活费还得伸手催讨,我说过她不正常吗,劝过她照顾哥嫂父母心情吗?我没说没劝,是因为她对你俩不错,我不说难听话。你俩倒好,女儿被侄女说不正常,你俩还为她说话,可见你俩都觉得她在帮忙劝我。我摆脸色宣告态度,她看不懂,每次都来恶心我,我再不撕破脸,就得继续受窝囊气,凭什么?老娘,我最多忍你和我爸,不想对宋丽一忍再忍。你们觉得她说得对,但我觉得她在冒犯我,不尊重我,我是当事人,一切以我的感受为准。”
那天,宋蓉说:“观念不同真烦人。别人打我的脸,一打再打,你们竟然一点都没觉得是在欺负你女儿,气死我了。”
12岁的遭遇,宋蓉不对父母说,一定是怀疑父母不会认为那是被欺负,她说也白说,不如不说。在她42年的人生中,还有多少她被欺负,但是父母不以为然的事?
雨一直下,天色暗下来,姚友梅和宋山青回月华巷,偷看到宋蓉家门前的人比之前多了好几倍,有人在和对门邻居攀谈,对门邻居悄然给个眼色,姚友梅拉着宋山青转身就走。
在小面馆坐下,姚友梅想到那乌泱泱的人群和手机相机,脑中升起惊恐:那个视频是不是爆了?张雯和秦琪都让她断网,她心怀侥幸:黄月凤家的视频底下有不少质疑声,关于宋蓉的视频也会有吧?
然而连看数条都是称赞:“简洁但有深度!我爱的大丽花又回来了!”“是我们的社会文化、我们的家庭沟通方式都出了问题,才让受害者选择沉默,大丽花这期节目是良心之作!”“不就是被摸了一把吗,至于不结婚吗?我看她那个密友才是真正的答案。”
姚友梅的血压又升起来,不停往下翻:“重点不是车祸吗,你们为什么要曝光逝者隐私,让她不得安宁?她死得够惨了!”
“童年阴影和原生家庭这两个词太好用了,什么都往里面套,三十年前的小事算个毛啊。”
“得了吧,bro怎么可能真正理解女性困境?我敢打赌,这期视频里的话术是大丽花输入关键词,让AI生成的。如果夸他的人不是水军,说明AI比吃流量的网红有人情味多了。”
评论数量一直在增加,有人追问被猥亵是否有更多细节,有人评判艺术家都是疯子,各有疯癫原因,更多人辱骂逝者的父母该死,姚友梅心如刀割,靠在座椅上,不死心地翻,翻,继续翻:
“我也是12岁,被表哥性侵。15年了,我没谈过恋爱,害怕肢体接触。”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觉得自己很脏。”
“我是被我爸的朋友性侵。我努力忘记这件事,很早就结了婚,还好我老公和公婆都对我很好。我有个女儿,她从小我就告诉她,亲戚熟人都可能是坏人,发生不好的事要和妈妈说,妈妈永远支持你。”
“我被爷爷奶奶村里一个老头猥亵过。我早就翻篇了,但是看到这个视频,还是在工位哭成狗。”
这些句子夹杂在数以千计的评论里,像一根根缝衣针,密密麻麻刺进姚友梅的眼睛。
猥亵,性侵,这两个词都是姚友梅以前从社会新闻上看到的,她乍一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结合新闻上下文来看,她懂了,它们是她年少时从田间地头听说的那一类词:调戏、糟蹋、奸./污。她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会改成“性侵”这种看起来很温和的词,它分明是犯罪。
宋丽又打来语音电话,姚友梅再次按掉。宋蓉曾经说自己和宋丽平素没来往,见面也谈不来,一点都不熟,普通朋友都不会说的话,宋丽却摆个长姐的谱,每次见面都教育她,十分可笑,姚友梅说:“她不是教育你,是为你好,你不要对她有敌意,她是你姐,不会害你。”
宋蓉说:“我承认小丽是对我没有坏心,但我不认可你的观点。有亲戚关系就不会害人?这个想法一点逻辑也没有。老娘,你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没听过很多犯罪都是熟人作案吗?”
那是不是宋蓉最接近说出真相的时刻?如果不是大丽花视频底下的评论,姚友梅永远想不起女儿这番话,她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看那些关于暴力、关于胁迫、关于威胁、关于年幼无力反抗的描述,看那些关于自我厌恶、亲密关系障碍、终身恐惧、抑郁与自杀倾向的倾诉。
姚友梅关掉网页,屏幕暗下去,映出她通红的脸。她捂着眼睛,藏住泪水。她为女儿哭,也为那些有相似遭遇的陌生人哭,哭她作为母亲,竟要通过这样不堪的方式,通过无数陌生人的苦痛折射,才真正明白女儿。
而明白,已经来不及。
宋山青递过宋蓉的旧手机,宋蓉的好友们都发来安慰。慧儿说:“阿姨,你们别听视频乱讲!蓉儿才不恐惧男人,她和陶沣那段恋爱甜得要命,我天天见证,我有发言权。”
桃枝说:“我和小鹿天生爱画画,不是UP主鬼扯的‘救赎’,更不是‘精致的逃避’,他这是污名化文艺创作者。难道人还不能有个爱好了?我弟弟天天钓鱼,难道他也是小时候受了刺激?”
柠檬说:“我刚忙完。阿姨,叔叔,你们千万别被大丽花算计了。他很卑鄙,知道女艺术家+被亲人猥亵+不婚不育这套组合词能激起话题。他把小鹿的艺术成就归因为创伤后遗症,把她的独立人格解读成亲密关系障碍,把她和秦老师的友情扭曲成可疑关系……这些统统是炮制爆点精心设计的,是为着赚流量、打赏和广告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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